沈清秋悄无声息地滑到那片稀疏树林边缘。一队十人左右的金雕部巡逻骑兵正在林边小憩,战马拴在一旁啃食草根。沈清秋伏在灌木丛后,观察片刻,目光锁定其中一匹看起来格外雄健的黑马。他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但必须一击即退,不能恋战。

他解下腰间扎西所赠的弯刀,又从地上拾起几块鸡蛋大小的坚硬石块,扣在左手。然后,他如同狸猫般从灌木丛后跃出,身形如电,直扑那匹黑马!

“什么人?!”

巡逻兵被惊动,纷纷拔刀起身。但沈清秋速度太快,几步已抢到黑马旁,手中弯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鞘重重拍在马臀上!黑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猛地挣断了系在树上的缰绳,朝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惊了!快追!”

“拦住他!是奸细!”

金雕部士兵一阵大乱,大部分人本能地朝着惊马方向追去,试图控制住这匹宝贵的战马。剩下两三人则挥刀扑向沈清秋。

沈清秋要的就是这混乱。他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士兵冲去,身形一晃,已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掠过,左手扣着的石块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出,正中另一人面门,那人惨叫一声捂脸倒地。沈清秋毫不停留,脚尖一点,已掠入树林深处,同时用胡语高喊:“金雕部的蠢货在这里!白水部的兄弟们,缠住他们!”

声音在林中传出老远。对面山梁上,那几个潜伏的东厂探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探头张望。他们看到金雕部士兵追着惊马,又听到“白水部”的呼喊,一时惊疑不定,不知是金雕部发现了他们,还是另有变故。

沈清秋在林中快速穿行,故意留下明显的足迹,将追兵和东厂探子的注意力引向树林另一侧。他自己则借助树木和地形的掩护,绕了一个弧线,如同鬼魅般折返,从山谷入口的另一侧,一处极为陡峭、几乎无人注意的崖壁,手足并用,攀援而上。

谷口工事后警戒的华山弟子发现了崖壁上的动静,立刻示警。但当他们看清是沈清秋时,顿时又惊又喜。

“是沈师叔!”

“快!放绳索!”

几道绳索垂下。沈清秋抓住绳索,借力几个起落,翻入工事之内。守在此处的正是林平之,他一把扶住沈清秋,又惊又喜:“沈师叔!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沈清秋气息微喘,摆了摆手,急道:“快!带我去见盟主!东厂的探子就在外面山梁上,金雕部的人也就在附近!此地可能已暴露!”

林平之脸色大变,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沈清秋直奔谷地深处的议事岩洞。

岩洞中,柳清风、玄慈、灭绝等人正在议事,哈桑已带回阿古拉的初步回应,阿娜尔和赵铭也刚回来不久,正汇报矿坑被毁及白水部暂停交易的详情。气氛凝重。沈清秋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又惊又喜。

“清秋!”

“沈师弟!”

柳清风几步抢上,一把抓住沈清秋的手臂,上下打量,见他虽然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身上还带着血迹,但精神尚可,眼中神光湛然,显然伤势已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清秋无暇寒暄,语速极快地将自己逃离羌人部落、在月亮湖被盯梢、摆脱追兵、一路寻来,以及刚才发现东厂探子、制造混乱潜入山谷的经过,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东厂的探子至少有三个,就在对面山梁。金雕部的巡逻队刚刚被我引开,但很快就会察觉不对,折返回来。盟主,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准备转移!”

众人神色凛然。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金雕部的威胁近在眼前,东厂的触角也已伸到眼皮底下。这处山谷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地,一旦被大队人马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柳清风当机立断:“平之,立刻传令,所有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只带必要之物,粮食物资优先,笨重器物全部舍弃!一炷香后,谷口集合!”

林平之领命飞奔而去。谷地中顿时忙碌起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众人虽惊不乱,迅速行动起来。

柳清风这才看向沈清秋,沉声道:“清秋,你刚才说,东厂探子盯住了这里。他们可曾发现你潜入?”

“应该没有。我制造混乱,将他们和金雕部巡逻队的注意力都引开了。但他们肯定已经怀疑这处山谷,很快会来探查。”

柳清风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玄慈方丈,灭绝师太,沈师弟,随我出去一趟。我们趁其不备,拔掉这几颗钉子。一来剪除东厂耳目,二来,或许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玄慈、灭绝、沈清秋同时点头。四人都是当世一流高手,对付几个东厂探子,有心算无心,十拿九稳。

“哈桑兄弟,阿娜尔,你们带人,在谷口布置疑阵,做出我们慌乱撤离、仓皇逃窜的假象,脚印往北,杂乱一些。然后,所有人从南面那个隐蔽的裂口撤出,在三十里外的老狼峪汇合。记住,掩盖踪迹,分批撤离,不要留下尾巴。”柳清风继续吩咐。

“明白!”哈桑和阿娜尔领命。

“赵铭,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将谷内所有可能暴露我们身份、来历的痕迹,全部清除。尤其是那些锻造工具、中原文字的纸张,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掩埋或销毁。”柳清风看向赵铭。

“是,盟主!”赵铭肃然应道。

安排妥当,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四人,如同四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谷口,没入侧方的山林,向着沈清秋指明的对面山梁潜去。

那三名东厂探子确实训练有素。沈清秋制造的混乱和金雕部巡逻队的骚动,虽然让他们惊疑,但并未立刻暴露自身。他们依旧潜伏在原地,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山谷动静。当看到谷口有人影晃动,似乎是在匆忙搬运东西,制造杂乱脚印时,其中一人低声道:“头儿,他们好像要跑!”

被称为“头儿”的探子,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他眯眼看了看,又侧耳倾听山谷内隐约传来的呼喝和杂乱声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跑?惊弓之鸟罢了。看来金雕部那帮蠢货的袭击,确实打疼了他们。正好,等他们跑出来,我们跟上去,找到他们的新巢穴,再一网打尽。胡档头那边,可是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另一人道:“头儿,刚才那阵骚动,还有那声喊,有点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开我们和金雕部?”

“管他蹊跷不蹊跷,咱们的任务是盯住这山谷,找出柳清风沈清秋的下落。现在他们自己露头要跑,岂不省事?盯紧了,看他们往哪边……”

他话未说完,脖颈后忽然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他骇然想要转身拔刀,但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已按在了他后颈大椎穴上,一股阴柔却霸道无匹的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封死了他全身经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探子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玄慈的般若掌无声无息印在一人背心,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灭绝的倚天剑未出鞘,只用剑柄闪电般点中另一人肋下要穴,那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无声无息。三名精锐的东厂探子,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便已全军覆没。

柳清风松开手,那名探子头目软倒在地,眼中充满惊骇。沈清秋上前,迅速在三人身上搜索,除了东厂的制式腰牌、一些碎银和干粮,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但在那头目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

柳清风展开密信,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脸色微变。信是东厂档头胡三写给金雕部将领***的,内容主要是催促***尽快查明“逆匪”确切藏身地,并承诺事成之后,除了之前谈好的茶叶、铁器,还会额外奉上黄金五百两,以及中原朝廷对金雕部“恭顺”的正式认可文书。信中特别提到,务必拿到柳清风、沈清秋、玄慈、灭绝等首脑的人头,死活不论。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狰狞的狴犴印——这是曹少钦直属密探的标记。

“黄金五百两,朝廷认可……”柳清风冷笑,“曹阉狗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来,金雕部是铁了心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换这场富贵了。”

“此人如何处置?”玄慈指着地上昏迷的探子头目。

柳清风略一沉吟:“带回去,分开审问。或许能问出更多东厂在漠北的布置,以及金雕部接下来的动向。”

沈清秋和灭绝一人提起一个,柳清风提起那个头目,四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山谷。谷内,众人已基本收拾停当,哈桑他们在谷口布置的疑阵也已完成。

“走!”柳清风不再犹豫,一声令下,众人牵着马匹,携带着不多的物资,从山谷南侧那条极为隐蔽、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裂缝,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莽莽山岭之中。

半个时辰后,那队被沈清秋引开的金雕部巡逻兵,骂骂咧咧地牵着被制服的惊马返回,与闻讯赶来的另一支金雕部小队汇合。他们发现了谷口的杂乱脚印和匆忙撤离的痕迹,立刻发信号召唤大队人马。

刀疤将领***带着两百多骑赶到,看着空荡荡、但明显有人居住痕迹的山谷,脸色铁青。他仔细查看了谷口那些指向北方的杂乱脚印,又派手下进谷搜索。手下回报,谷内已空无一人,但发现了一些匆忙掩埋的生活痕迹,以及少量未来得及带走的破损兵器、工具。

“追!”***毫不犹豫,马鞭一指北方,“他们带着伤员,跑不远!沿着脚印追!”

数百金雕部骑兵,呼啸着朝北方追去。他们不知道,这正中柳清风下怀。真正的撤离方向是南方,北方的脚印,不过是哈桑等人伪造的疑兵之计。

而在金雕部大军离开后不久,几个穿着牧民服饰、但气质精悍的汉子,悄然出现在山谷附近。他们是胡三派出的另一批探子,来接应之前那三个潜伏者的。他们找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同伴留下的、表示“已发现目标,继续追踪”的隐秘标记(这是东厂探子事先约定的标记,但被柳清风他们利用,伪造了指向北方的标记),却不见了那三名同伴的踪影。

“奇怪,老刘他们人呢?标记指向北边,他们应该是追上去了。可怎么不留下人接应我们?”一个探子疑惑道。

“或许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另一人道,“看这山谷里的痕迹,人刚走不久,金雕部也追北边去了。我们跟上去看看,或许能捡个便宜。”

这几个探子商量了一下,也沿着伪造的脚印,向北追去。他们和***一样,被成功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无名谷地重归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埃,很快掩埋了所有痕迹。

三十里外的老狼峪,是一处更加荒僻、地形复杂的山沟。柳清风等人分批抵达,在背风处扎下临时营地。没有帐篷,只有简单的皮毡铺地,众人围着几堆小小的、几乎不冒烟的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但神情却比在无名谷地时更加坚毅。经历过一次成功的撤离和反击,虽然损失了矿坑,但核心力量得以保存,还抓了东厂的舌头,挫败了对方的第一次围剿,士气不降反升。

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哈桑、阿娜尔、赵铭等核心人物聚在一起。那三个东厂探子被分开捆在角落,尚未苏醒。

柳清风将胡三写给***的密信给众人传看,沉声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金雕部已与东厂勾结,必欲置我们于死地。白水部苏合迫于压力,暂停交易。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军,前有狼,后有虎,脚下是茫茫漠北,无立锥之地。”

众人沉默,气氛凝重。但无人脸上露出绝望。

“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机会。”柳清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我们成功摆脱了第一次围捕,保存了力量。第二,我们抓了东厂的舌头,可以审问出更多情报。第三,”他看向哈桑,“哈桑兄弟带回了乃蛮部阿古拉的回应。阿古拉愿意见我,地点由他定,但只准我带不超过五人。这说明,他有结盟的意向,但也在试探我们的诚意和胆量。”

“盟主,我跟你去!”哈桑立刻说。

“我也去!”沈清秋道。

“阿弥陀佛,老衲愿往。”玄慈道。

柳清风抬手制止:“阿古拉只准我带五人以内,人多无益,反显怯懦。沈师弟伤势初愈,还需坐镇营地。方丈德高望重,亦需在此稳定人心。哈桑兄弟熟悉漠北,通晓胡语,必须同行。另外……”他看向阿娜尔和赵铭,“阿娜尔心思细腻,赵铭善于机变,你们二人也同去。我们四人,再加一名武功最好的兄弟,足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阿古拉的会面,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出路。但结盟,不能只靠空口白话。我们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他看到结盟的价值。金雕部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仅仅有共同的敌人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让阿古拉看到我们实力和价值的胜利。同时,我们还需要分化金雕部,至少,延缓他们追剿我们的步伐。”

“盟主的意思是?”赵铭若有所思。

柳清风拿起那封密信,手指轻轻敲打着上面的“黄金五百两”和“朝廷认可”字样,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金雕部出兵围剿我们,是为了利。***是执行者,但金雕部真正的首领,是那位‘金雕王’。***是先锋大将,悍勇有余,智谋不足,且性格暴躁。如果我们能让金雕王觉得,***为了贪功,隐瞒了重要情报,或者……他得到的‘朝廷认可’,并非那么可靠,甚至可能是个陷阱呢?”

沈清秋目光一闪:“离间计?”

“不错。”柳清风点头,“东厂能利用金雕部,我们为何不能利用金雕部内部的矛盾?这封密信,就是最好的工具。我们可以让这封信,用一种意外的方式,‘恰好’落到金雕部其他有分量的人物手里,比如***的副手,或者与他不和的其他头领。甚至,可以‘不小心’让白水部苏合,或者与金雕部有隙的其他部落,也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玄慈捻动佛珠:“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安排,确保信件能起到作用,又不至于立刻将矛头完全引向我们,招致金雕部更猛烈的报复。”

“所以,需要一场胜利来配合。”柳清风道,“我们主动出击,打掉金雕部一支不那么重要的队伍,或者劫掠他们一批物资。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然后,在行动中,‘不慎’遗落这封信的抄本,或者让个别‘被俘又侥幸逃脱’的金雕部士兵,‘恰好’看到、听到一些关于这封信和***‘私自与汉人交易,意图独占功劳甚至有不轨之心’的传闻。”

“同时,与阿古拉的会面,也要尽快进行。”柳清风看向哈桑,“哈桑兄弟,你熟悉路径,也见过阿古拉。由你带路,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阿娜尔,赵铭,你们准备一下。另外,挑选一位擅射、沉稳的兄弟随行。”

“是!”哈桑、阿娜尔、赵铭齐声应道。

“沈师弟,方丈,师太,营地就交给你们了。”柳清风对沈清秋、玄慈、灭绝道,“看管好那三个东厂探子,分开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转移。若我们五日未归,或接到警讯,你们不必等待,立刻向更北方撤离,寻找新的藏身地。”

沈清秋深深看了柳清风一眼,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明白。”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准备。柳清风走到帐篷角落,看着那三个昏迷的东厂探子,眼神冰冷。分化金雕部,结盟乃蛮部,这是他们在这漠北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的唯一机会。这一步,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好。

夜色渐深,老狼峪的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求生之火,亦是复仇之火。在绝境中,他们选择不再一味躲藏,而是主动出击,在夹缝中,寻求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