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村民纷纷附和,压抑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

底层百姓从来不怕为国让步,不怕配合国策发展。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建厂拆迁,而是自己的利益被贪官肆意践踏,本该属于自己的福利,沦为贪官口袋里的私财。

曹化淳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诉说,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整件事情的脉络,已经一清二楚。

表面是村民抗拒拆迁、官民对峙;内里就是地方官员贪墨补偿款,压榨底层农户,为自己谋取私利。

他看向眼前一众村民,沉声安抚。

“你们所有人的诉求,内情原委,我已经全部知晓。”

“我可以给你们一句准话。”

“这件事,官府不会置之不理,我也不会放任贪官欺压百姓。”

“补偿款的猫腻、县衙强拆一事,短时间内,必定会给你们清水村所有村民一个公正的答复。”

村民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露出喜色,接连对着曹化淳躬身道谢。

.......

安抚完村民,曹化淳不再停留。

辞别众人,快步折返官道,登上马车。

进入车厢,曹化淳躬身垂首,将刚刚打探到的所有情报,一字不落,完整汇报给苏云。

从郡府原定补偿标准、县衙克扣钱款、每户仅补偿五秦元,再到主簿蛮横强拆、颠倒黑白,全部如实道出。

车厢内的气氛,一点点降至冰点。

原本还在看热闹、扒着车窗的苏烨,敏锐察觉到父皇情绪不对,乖乖坐回软垫,噤声不语。

苏云双眸微眯,神色平静,可熟悉他的曹化淳清楚,这是帝王动怒的前兆。

举国推行实业基建,放开资本、征地建厂,初衷是强国、富民。

他耗费心力敲定国策,内阁统筹调度,朝廷投入海量资源。

结果到了地方基层,居然被一群蛀虫当成敛财工具。

克扣拆迁补偿款,压榨平民,以强权暴力逼迫百姓让步。

这种行为,不仅仅是简单的贪腐。

更是在践踏国法,败坏新政根基,消磨万民对朝廷的信任。

放任这种风气蔓延,不出半年,江南各地都会效仿。

数息之后,苏云开口,语气冰冷。

“传令当地锦衣卫。”

“即刻入驻南水县。

彻查南水县县令、主簿以及所有相关官吏。

从上至下,彻查征地款项流向、贪腐账目、私下勾结的商贾势力。”

“但凡查实有贪墨公款、欺压百姓、徇私枉法之徒,无需上报,无需走常规审讯流程。”

“就地拿下,就地查处,从严处置。”

曹化淳腰背一挺,神色郑重。

“老奴遵旨!”

.......

南水县衙后院书房。

王主簿带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差役匆匆赶回,刚踏入房门,脸上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惶恐不安。

县令坐在案前,正翻看各地建厂报备文书,见属下这般模样,当即眉头一皱。

“事情办得如何?清水村村民可愿意乖乖搬迁?”

王主簿双腿发软,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

“大人,事情出岔子了。”

“今日村口对峙关头,突然冒出一名持有锦衣卫腰牌的人物出面阻拦,当场喝止我们动手强拆。”

“什么?锦衣卫?”

清水村不过是城郊一座普通村落,征地拆迁只是县里处置的小事,怎么会突然惊动锦衣卫出面干涉?

短暂失神过后,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县令身子微微前倾,嗓音不自觉发颤:

“你可看清楚了?当真乃是锦衣卫的专属腰牌?绝非旁人伪造唬人?”

“千真万确!”王主簿连连点头,“那腰牌样式纹路,下官认得清清楚楚,绝对是锦衣卫制式,做不了假。那人气场凌厉,言行举止也绝非寻常百姓。”

这下县令彻底慌了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坏了,这下彻底麻烦了。”

“区区一桩村落拆迁纠纷,居然把锦衣卫牵扯进来,这下局面彻底不受咱们掌控。”

王主簿面色惨白,心神大乱,忍不住开口提议:

“大人,如今事态不妙,锦衣卫既然现身清水村,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查到县衙这边。依属下之见,咱们干脆趁早收拾细软,连夜离开南水县避祸,留在这里迟早要被抓拿问罪。”

“跑?”

县令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现在想跑,根本无路可走,......”

逃亡这条路彻底行不通,两人心头越发沉重。

王主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遮掩掩盖。”

“立刻动手销毁所有贪扣补偿款的账目、往来凭据。只要咱们咬死口径,拒不承认克扣钱款、欺压村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摆在面前,此事就还有周旋翻盘的余地。”

县令沉着脸,心绪翻涌,心中又气又悔。

“真是倒霉透顶。万万没想到,一桩不起眼的村落拆迁,居然能引来锦衣卫插手。也不清楚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无缘无故偏偏出现在清水村。”

前段时间,江南官场掀起大规模整顿清洗,雷霆手段横扫一众贪官污吏。

上到州府大员,下到县衙小官,但凡存在贪赃枉法、官商勾结行径的官员,纷纷被锦衣卫揪出,革职罢官、牢狱服刑,下场凄惨。

当初亲眼目睹同僚接连落马,县令内心惊惧万分。

平日里行事格外谨慎小心,刻意疏远各地商户,从不明目张胆与商贾私下勾结牟利,靠着这份小心翼翼,侥幸躲过了那场官场风暴。

安稳度日许久,见地方风气渐渐松弛,他内心的贪念忍不住开始滋生。

此番清水村征地建厂,郡府下发的补偿款项数额不菲。

他暗自盘算,村民身处底层,消息闭塞,很难知晓上级定下的真实赔付标准。

于是胆大妄为,暗中截留大半补偿,只拿出极少部分下发到户,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捞上一笔好处。

本以为这件事做得隐秘,村民就算心生不满,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最终只能被迫妥协搬迁。

万万没料到,中途横生变故,直接惊动了锦衣卫,把自己推到了险境之中。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慌乱情绪,快速盘算应对之策,对着王主簿沉声吩咐。

“事已至此,只能按照你说的法子行事。”

“你即刻着手补齐所有拆迁相关文书档案,重新拟定补偿条款记录。”

“在书面记录上写明,如今下发的五枚秦元,仅仅是先期安置补助。”

“等村民顺利搬迁、厂房正式动工之后,官府还会核算发放第二笔足额补偿款项。”

“把所有手续修饰得合乎规矩,抹去钱款克扣的痕迹。

尽可能把说辞做得圆满,先蒙混过锦衣卫的核查,熬过这一关再说。”

王主簿连忙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抓紧时间整理卷宗,补齐文书记录,尽量不留破绽。”

“动作快一些。”县令再三叮嘱,语气满是忐忑,“务必赶在锦衣卫上门核查之前处理妥当,能不能躲过这场灾祸,就看这一次的遮掩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