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威胁短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短暂的涟漪,随后被更为严密和隐蔽的安保措施无声吞没。苏瑾告知林薇,号码追查无果,信号消失的街区监控也被人为干扰,没有留下有效线索。对方很谨慎,或者说,很专业。陈默的指令明确:林薇暂停一切对外活动,包括与杜启明的后续接触,暂时进入“静默观察期”。她需要做的,就是待在酒店套房里,保持常态,留意任何异常,但不再主动采取任何行动。
于是,林薇的生活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停滞。从之前为接触杜启明而进行的紧张准备,突然切换到近乎软禁的、百无聊赖的等待。套房宽敞舒适,一切物质需求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安保严密到连送餐的服务生都需要经过核查,并由苏瑾或沈岩安排的人陪同进出。但精神上的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种“静默”和未知的威胁而更加沉重。她像被圈养在精美笼子里的鸟,看似安全,却失去了所有方向,只能被动等待外界的指令或变化。
她尽量让自己保持规律作息,看书,看新闻,偶尔在苏瑾的陪同下,在酒店内部的花园散步(当然,周围有便衣安保)。但大部分时间,她只能面对四面墙壁,和那两部手机——一部是与外界“正常”联系的旧手机,此刻静默着,仿佛之前的信息轰炸和那条威胁短信从未发生;另一部是与陈默、苏瑾联系的加密手机,除了偶尔收到苏瑾关于生活安排或安全提醒的简短信息外,同样安静。
她不敢再轻易打开旧手机,怕看到更多来自过去世界的、令人窒息的信息。但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在极度的安静和孤立中,一种难以言说的、对被遗忘的恐惧悄然滋生。她开始怀念之前为任务准备资料、背诵身份、模拟对话的那种“充实”,哪怕那种充实带着巨大的压力。至少,那让她感觉自己还在“做”些什么,还在努力向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落地,也不知会坠向何方。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那部旧手机,在一次偶然的充电启动后,再次震动起来。是张芸,她又发来了微信消息。距离上次那条充满八卦和试探的语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薇薇,在吗?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呀?”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林薇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着。理智告诉她,不要回复,不要与过去过多纠缠,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但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渴望倾诉的冲动,让她迟疑了。张芸,或许是那个旧世界里,唯一还对她保有一丝善意(或者至少是好奇心)的人了。尽管那种善意里掺杂了太多世俗的窥探和攀附,但至少,那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一个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未完全与“正常人”的世界脱节的纽带。
鬼使神差地,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在。最近有点忙。”
几乎是瞬间,张芸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带着夸张的感叹号:“哎呀!你终于回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也是,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跟陈总那样的人物在一起,肯定日理万机吧?”
又是陈默。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张芸,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群人的世界里,她林薇的存在价值,已经彻底和“陈默”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了。她感到一阵反胃,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打字:“没有的事,别瞎猜。就是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她试图将话题从陈默身上引开。
“哎哟,还跟我保密呢!”张芸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行行行,知道你低调。不过薇薇,说真的,姐妹真心为你高兴!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我都看在眼里。赵伟那个人……算了,不提了,晦气!现在好了,苦尽甘来!陈总那样的男人,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关键还那么有型有款!你呀,可算是熬出头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陈默”所代表财富地位的赤裸裸的羡慕,以及对她“攀上高枝”的恭维,唯独没有对她个人经历和感受的关心。林薇仿佛能看到张芸在手机那头兴奋又泛酸的表情。这就是她曾经熟悉并身处其中的世界,价值观简单直接到残忍——女人的价值,取决于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薇无力地辩解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好好好,不是我想的那样。”张芸显然不信,语气更加热络,“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过得好就行!对了,薇薇,有件事……想问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来了。林薇心中冷笑。铺垫了这么多,终于要到正题了。这才是张芸再次联系她的真正目的吧。
“什么事?”她问,语气冷淡下来。
“是这样,”张芸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语速很快,带着刻意的亲昵和为难,“我家那口子,你知道的,在他们公司干了快十年了,还是个不上不下的部门副经理。他们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听说跟什么海外资本引进有关,竞争特别激烈。我家那位吧,能力是有的,就是缺了点人脉,上面没人替他说话。这不想着……你不是认识陈总吗?陈总的‘默然资本’,那可是咱们申城资本圈里这个!”张芸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你看……能不能方便的时候,在陈总面前提那么一句?不用太正式,就随口一提,说有个朋友,在某某公司,能力不错,看看有没有机会……我们也不求多,就是希望能有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或者,陈总那边要是有合适的岗位,给引荐一下也行!薇薇,姐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但咱们这么多年邻居,姐以前可没少听你倒苦水,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对吧?你放心,成了,我们全家都记你的好!肯定不让你白帮忙!”
果然。林薇看着这段语音文字转换出来的大段文字,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随后是巨大的荒谬和悲哀。这就是她曾经视为“能说几句心里话”的朋友。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张芸的“关心”仅限于口头问候,从未提供过任何实质帮助。而现在,仅仅因为她“疑似”攀上了陈默,张芸就立刻贴了上来,目的明确地想要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丈夫谋前程。而且,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她林薇欠了她多大的人情,现在正是“回报”的时候。
帮忙?提一句?在陈默面前?林薇几乎要冷笑出声。她自己不过是陈默棋盘上一枚处境微妙的棋子,自身难保,前路未卜,在陈默面前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何来资格去“提携”别人?张芸根本不明白,她所羡慕和企图攀附的“陈总的世界”,是何等残酷和现实,那里没有温情脉脉的邻里互助,只有冰冷的利益计算和残酷的生存法则。她林薇自己,尚且是靠着“有用”和“交易”,才勉强获得一席之地,又有什么资本去为别人“说项”?
她甚至能想象,如果她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向陈默开这个口,陈默会是什么反应。他可能会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可能会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问她“你觉得,你有什么立场向我提要求?”。无论哪种,都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张姐,”林薇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感觉指尖都有些僵硬,“我和陈总只是认识,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熟。他工作上的事,我插不上话,也不能插话。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她尽可能把话说得直接而决绝,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张芸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消息回了过来,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哦,这样啊。那算了。也是,陈总那样的大人物,肯定很忙,哪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攀得上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随便问问”?林薇几乎能想象出张芸此刻撇嘴的表情。她没再回复,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到一旁的沙发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难受。不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凉。看,这就是现实。当你“有用”时,所有人都会贴上来说你是“姐妹”,是“朋友”;当你拒绝提供“用处”,或者被认为“用处不大”时,那点虚假的情分就会立刻消散,甚至变成隐隐的怨怼。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为欲望挣扎。她和他们,似乎已经身处两个世界。她被禁锢在这个奢华的牢笼里,与过去的联系正被一条条斩断,而未来,则隐没在陈默带来的巨大阴影和未知的威胁之中。她甚至有些羡慕楼下那些为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发愁的普通人,至少他们的烦恼是具体的,他们的生活是真实的,他们的喜怒哀乐是属于自己的。而她,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甚至她的安全,都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所操控,成为了一场更大棋局中的变量。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那部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瑾发来的信息,内容很简短:“林女士,明天晚上陈先生需要出席一个商务酒会,需要一位女伴。他希望您能陪同出席。稍后我会将酒会基本信息和着装要求发给您。安保方面会做好安排,请放心。”
女伴?商务酒会?林薇愣了一下。在收到威胁短信、进入“静默观察期”的当口,陈默却突然要她以女伴身份出席公开场合的酒会?这不符合常理。除非……这个酒会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陈默是故意要她露面?
她立刻回复:“苏助理,现在这个情况,我出席公开场合,会不会不太合适?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隐晦地提到了威胁短信。
苏瑾的回复很快:“陈先生认为,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一切如常。对方发出警告,恰恰说明他们有所忌惮,或者想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因此龟缩不出,反而会助长对方气焰,也可能让对方误判。明天的酒会规格较高,安保严格,出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方不敢轻易在这种场合造次。这也是向外界,包括向可能关注您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您安然无恙,且受到陈先生的重视和保护。这也是对潜在对手的一种威慑。”
林薇看着苏瑾的解释,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应酬,而是一次带有明确目的的“亮相”。陈默要借此机会,向暗处的对手,也向那些关注着“林薇与陈默”传闻的世人,展示他的态度和力量。她,就是那个被展示的“态度”。她需要出现在那里,穿着得体,举止从容,站在陈默身边,向所有人(包括潜在的威胁者)证明,她不仅没事,而且过得很好,受到“陈先生”的庇护。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宣示。
风险当然存在。在公开场合露面,意味着将自己更多地暴露在潜在的危险之下。但苏瑾说得对,那种规格的酒会,安保严密,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反而不好下手。而且,这确实是打破目前这种被动、压抑的“静默”状态的一种方式。与其躲在套房里胡思乱想,不如走出去,看看陈默究竟想做什么,也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我明白了。需要我准备什么?”林薇回复。
“着装和造型师下午会到酒店为您准备。酒会是半正式风格,主题是慈善拍卖。您不需要有压力,陈先生会处理主要应酬,您只需要跟随,保持微笑,必要时简单寒暄即可。具体注意事项和可能遇到的人物背景资料,稍后发给您。”苏瑾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
放下手机,林薇的心情复杂。刚刚还在为张芸那种肤浅的“羡慕”和功利的“抱怨”感到悲哀和窒息,转眼间,她自己就要被推上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舞台,去扮演一个被无数“张芸”们羡慕和揣测的角色。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但她别无选择。这是陈默的要求,也是她目前处境下的必然。她需要这场“亮相”,来稳固自己“受保护者”的地位,也可能从中窥见一些关于陈默、关于对手的蛛丝马迹。
下午,苏瑾带着一位沉默干练的造型师和两名助手来到套房。她们带来了几个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礼服裙、套装,以及配套的鞋履、手包和珠宝首饰。款式多样,但共同点是质感高级,设计简约而不失优雅,很符合“陈默女伴”应有的身份——不能过于张扬喧宾夺主,但必须足够精致得体,彰显身份。
林薇没有太多挑选的兴致,在苏瑾的建议下,选了一件香槟色的丝质长袖及膝裙,剪裁流畅,线条优雅,颜色温和不扎眼。造型师为她做了个简约大方的盘发,化了精致的淡妆,搭配了款式简洁的珍珠耳钉和项链。当她收拾停当,站在落地镜前时,镜中出现的,又是一个与“咖啡馆里的投资顾问Vivian Lin”和“酒店套房里惶惑不安的林薇”都不同的女人。她看起来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略显疏离的美,很符合外界对一个成功商业巨擘身边“女伴”的想象。
苏瑾审视着她,点了点头:“很好。陈先生会满意。”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张芸那充满羡慕的语气——“跟陈总那样的男人在一起,肯定日理万机吧?”如果张芸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恐怕会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会更加卖力地巴结,或者更加酸溜溜地“抱怨”命运不公吧?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练习过的微笑。是啊,在张芸们看来,她是多么“幸运”,能够站在陈默那样的人身边,出入高级场合,享受奢华生活。她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光鲜,却看不到这光鲜背后的提线木偶般的无力感,看不到那如影随形的威胁,看不到那深不见底的交易与算计。
“抱怨与羡慕”,多么浅薄而又真实的众生相。而她,即将踏入的,正是这“抱怨与羡慕”目光汇聚的焦点。只是不知道,在那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下,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杀机。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无论如何,戏台已经搭好,她这个“女伴”,也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