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的声音在村子里回荡了三遍,村长家的门最先被踹开。

苏璃站在铁匠铺的院墙后面,透过墙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七个兵丁分成两组,一组跟着税吏去村长家立规矩,另一组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老巴克从正屋出来,手里攥着烟斗,脸色铁青。

“又来了,上个月刚交过一次,这才几天?”

玛莎跟在后面,两只手绞在围裙上,声音发颤。

“当家的,咱家就剩那点面粉了,再交就真没吃的了。”

苏璃走过去,压低声音。

“大叔,一会儿他们来了,您别出头,我来应付。”

老巴克瞪了他一眼。

“你应付?你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人家认你是谁?”

“认不认的,先看看情况再说。”

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征粮!”

老巴克把烟斗往腰上一别,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兵丁,一高一矮,皮甲上沾着泥点子,手里各提着一根木棍。

高个子往院里扫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这家烟囱还在冒烟,肯定有存粮,进去搜。”

老巴克横在门口,没让路。

“我家是铁匠铺,烟囱冒烟是打铁用的,不是做饭。”

矮个子用木棍指了指厨房方向。

“那边飘出来的是什么味儿?铁的味儿?少废话,让开!”

老巴克的脸更黑了,但他没动。

苏璃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到老巴克身后。

“两位兄弟,我们家确实没多少存粮,就几把农具,要不我拿两把锄头给你们交差?”

高个子上下打量了苏璃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

“锄头?我们要的是粮食,不是破铁片子。让开,我们进去看看。”

苏璃没让。

“兄弟,通融一下,我们家真没多少东西。”

矮个子不耐烦了,木棍往前一伸,顶在苏璃胸口。

“再磨叽信不信我把你当抗税的抓走?”

苏璃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根木棍,没说话。

一阶骑士的身体,这根木棍戳上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他不打算在这里动手。

“等等。”苏璃从怀里掏出那枚鸢尾花徽记,在两个兵丁面前晃了一下。

金属徽章上的鸢尾花纹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兵丁的脸色变了。

高个子的木棍放下了半截,眼睛盯着那枚徽章。

“这是……鸢尾花?”

“认识就好。”苏璃把徽章收回怀里,“我们家跟王都鸢尾花家族有点关系,你们最好去问问你们头儿,这个门要不要进。”

两个兵丁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横劲儿消了大半,但没有立刻退走。

“你等着,我去叫头儿来。”

高个子转身跑了,矮个子留在原地,木棍垂在身侧,目光不停地往院子里瞟。

三分钟后,那个骑马的税吏头目走过来了。

中年人,国字脸,左眼角有一道旧疤,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拔刀的主。

他走到院门前,目光在苏璃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徽记呢?拿出来让我看看。”

苏璃把徽章递过去。

税吏头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的纹路。

“是真的。”他把徽章还给苏璃,眼睛眯了起来,“鸢尾花家族的人,怎么会在这种破村子里?”

“我是鸢尾花家族大小姐的随从,奉命在此地办事。”苏璃的语气不卑不亢,“大小姐本人也在村里,您要是不信,我可以请她出来。”

税吏头目的表情变了几变。

鸢尾花家族,王都实权伯爵,手底下养着几万号私兵,在国中的关系盘根错节。

一个小小的征粮税吏,得罪不起。

但他又不甘心。

这破村子里突然冒出个贵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就是个偷了徽章的骗子呢?

税吏头目的目光在苏璃身上来回扫,最后落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上。

“随从?穿成这样的随从?”他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偷了人家东西跑出来的吧?”

他回头冲兵丁们挥了挥手。

“进去搜,把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回头我上报,就说这家人冒充贵族抗税。”

四个兵丁往前迈步。

老巴克的拳头攥紧了,玛莎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

赛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菜刀攥得咯吱响,指节发白。

苏璃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院门。

“大小姐,麻烦您出来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三秒后,村东头方向传来靴跟踩地的声音。

伊莲娜从巷子口走出来。

她换回了那身红色骑装,长发披散在肩上,腰间别着马鞭,下巴抬得高高的。

一阶骑士的气场全开,虽然不是什么压倒性的力量,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气势,跟这个破村子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两个从王都带来的骑士,虽然只是普通一阶,但铠甲锃亮,佩剑精良,一看就是正规贵族私兵的配置。

税吏头目的脸色变了。

伊莲娜走到院门前,目光从上往下扫过税吏头目,停都没停。

“谁在这儿闹?”

税吏头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女人身上的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从小被权力浸泡出来的傲慢,那种看人跟看蚂蚁一样的眼神,他在王都见过,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身边见过。

“你、你是……”

伊莲娜从腰间取下一枚金质徽章,比苏璃那枚大了一圈,上面的鸢尾花纹样更加精细,底部还刻着一行小字。

她把徽章举到税吏头目面前。

“鸢尾花家族嫡女,伊莲娜·福特·鸢尾花。”

税吏头目的瞳孔缩了一下。

嫡女。

不是什么旁支庶出,是伯爵的亲生女儿。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大、大小姐,小的有眼不识……”

“跪下。”

伊莲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税吏头目的腿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身后四个兵丁面面相觑,随即跟着跪了一片。

伊莲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税吏头目,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父亲的领地,你也敢来搜刮?”

“小的不知道这是伯爵大人的……”

“现在知道了。”伊莲娜把马鞭往他肩上一搭,力道不重,但税吏头目的身体抖了一下,“带着你的人滚出瓦丁村,以后这个村子的征粮令,直接送到红叶庄园去批。谁再敢踏进来一步,我让我父亲把你们的脑袋挂在王都城门上。”

税吏头目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招呼兵丁们上车。

三辆牛车在村口调了个头,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转眼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村民们从各家门后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老巴克站在院门口,烟斗叼在嘴里,一口都没吸。

他看了看伊莲娜,又看了看苏璃,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

“……你小子。”

苏璃笑了笑,没回答。

伊莲娜收起徽章,转身往回走,经过苏璃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

“今晚我再写一封信给老福特,让他把这个税官的名字记下来,顺便把瓦丁村划进家族的保护范围。”

“你爹会答应?”

伊莲娜哼了一声。

“他最宠我了,这点小事,一封信的事。”

苏璃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院门关上。

赛娜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

“打什么打,能用身份解决的事,不用拳头。”苏璃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做饭吧,今晚加个菜,庆祝一下。”

赛娜松开他,跑回厨房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

院子外面,几个村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铁匠铺那个小铁匠,居然跟王都的贵族有关系?”

“你没看见那个红衣服的姑娘吗?伯爵的女儿!伯爵的亲闺女!”

“怪不得前几天有人送了半扇猪肉过来……”

“以后可不能再得罪他们了,万一人家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全村遭殃。”

苏璃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人望这东西,有时候比拳头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