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课结束的铃声响起,蒙斯教授一边收拾讲义一边叫住了正要走出教室的伊文。

“来一下,阿卡姆。”

老先生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再有最初的审视和怀疑,多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状态不错,阿卡姆同学。”

伊文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齿列洁白整齐。

“您的认可让我获得了自信和努力的方向,教授。”

老先生微微点头,把粉笔放回讲台的木盒里,发出一声轻响。

“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和那些学习不上心的家伙厮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下半截直直地落在伊文脸上。

“对你这样的学生来说,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伊文低下头,语气诚恳。

“感谢您的教诲,教授。”

之后是德语课、数学、生物。

四节课下来,伊文表现得自信而从容。

和之前那个缩在最后一排角落、被点名才肯站起来的自卑学生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教室里其他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家伙怎么变化这么大?

就在大家议论的时候,伊文上讲台答数学题的时候随意挽起了袖子。

那一瞬间,下面好几双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伊文之前那满是铜红色皮疹的前臂,此刻光洁如初。

皮肤干净,结实,前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没有一丝当初让全班嗤笑的痕迹。

“这家伙的法国痘……治好了?”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梳着整齐偏分头的青年微微眯起眼睛。

莫莱斯。

班级里少数几个能在现在还坚持安静读书的中产子弟。

他的父亲是波顿城小有名气的内科医生,家境优渥,在父亲的安排下他将来也要走医生这条路。

这位莫莱斯先生最近一直在关注伊文。

倒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从父亲那里听说,医院里最近开始出现了一种叫“魔弹”的新药,专治梅毒。

一个完整疗程的费用够他父亲那间诊所半年的房租。

所以当他知道班上那个穷学生也得了梅毒时,他就在心里默默观察。

观察的结果让他心里震惊。

从容不迫地回答蒙斯教授的提问。

一个人反击乐邦和汤姆森那帮兄弟会的霸凌,把四个壮汉打得抱头鼠窜。

短短一周时间,从浑浑噩噩、瘦弱憔悴的样子,变成了如今眼神精明、体态健康的青年。

而现在,他的梅毒居然也治愈了。

“难道说……”

莫莱斯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斑。

“这家伙真成了那个黑帮人物的玩物?”

他听说过一些底层的传闻。

那些黑帮大佬为了刺激,男女都不放过。

更有一些不知廉耻的年轻人会主动出卖自己的屁股来换钱。

“乐邦的事不会真的和他有关吧?”

“不然,他哪来的钱用魔弹?”

莫莱斯心里咯噔一下。

乐邦的死他在第二天就知道了。

两家都住在后湾区的联邦大道,是一个社区的邻居。

事发那天晚上,他父亲还作为私人医生过去帮忙处理过。

听父亲回来后说,死相非常惨,而且毫无征兆。

“保持距离。”

莫莱斯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

“这种学习好的坏孩子,才是最危险的。”

上午生物课下课。

普利斯教授一如既往地收拾好讲义,不与任何学生交谈,安静地走出教室。

伊文提前收好书包,跟了上去。

“教授,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普利斯放慢脚步,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镜片后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淡淡扫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边走边说吧。”

两人并肩朝食堂走去。

走廊里的学生看到普利斯,纷纷自动让开两步的距离,没有人敢上前打招呼。

伊文压低声音。

“教授,周五晚上的事情,我不是故意的。”

普利斯的脚步没变,目光直视前方。

“我被诅咒了。莫名其妙地就惹到了古斯帮。”

“电车晚点。鸟屎偏偏落在我身上。走路平地绊倒。脾气控制不住,最后还动手把房客赶了出去。”

“我那天晚上事后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普通的倒霉。”

普利斯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所以呢?”

伊文继续往下说,语气放得更恳切。

“您让我吃的药我都按时吃了。我感觉自己晚上的视野和感知力超级好,比白天还清楚。”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副作用的话……就是有些讨厌太阳,眼睛似乎有点变近视了。”

普利斯听完,依然平静地嗯了一声。镜片反射着走廊吊灯的光。

“你想继续吃药?”

他停顿了一下。

“你师傅那边允许吗?”

伊文一脸认真。

“我师傅说您不是我们的敌人。还说想吃的话就吃吧,反正我抗药性挺强的。”

普利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可以。这是一份双赢的合作。”

伊文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

“教授,您知道是谁诅咒我的吗?”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那天晚上我有好几次差点就死了。”

普利斯低下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伊文脸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已经成为猎魔学徒了吗?”

伊文如实地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普利斯的真正境界。

一个能够在月夜里不动声色地穿透窗户来抽他血的吸血鬼,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位生物学教授那么简单。

在这种人面前撒谎,露馅的代价可能是命。

普利斯点了点头。

“那我劝你现在不要管这件事。”

伊文执着地往前迈了半步。

“没关系,我先知道一下。”

“否则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我感觉走到哪里都是敌人。”

“这样下去,连吃药都不安宁。”

普利斯看了一眼伊文那双漆黑而执拗的眼睛。

“博特·奥尔科特。”

他吐出一个名字。

伊文心里咯噔一下。

博特·奥尔科特。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大三学生,法学专业,成绩优异。

长相普通,但出奇地有女人缘。

在这个时代能上大学的女生本就不多,能考上贤者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普遍都是家里关系硬或者实力出众。

整个贤者大学的女学生数量只占总人数的百分之八,分散在各个学院里,每一个都被各路追求者围追堵截。

而奥尔科特身边,却经常跟着好几个青春靓丽的姑娘,进出图书馆和咖啡馆都成群结队。

更重要的是,他创办了凤凰兄弟会。

听说只要加入这个兄弟会,就能学到很多“特别的知识”,能轻松搞定心仪的女孩。

这让凤凰兄弟会在贤者大学的学生中相当有名气,影响力盘根错节。

伊文回过神来。

乐邦、汤姆森,还有那几个跟着一起霸凌他的家伙。

其中汤姆森已经是凤凰兄弟会的正式成员。

而乐邦等人,似乎一直在争取入会资格。

“看来霸凌我,是他们的入会考验。”

伊文眉头微皱。

那场闹剧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之前以为的更深。

普利斯没有再多说,话锋一转。

“先去吃饭。下午去我办公室领药。”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

依然是十五美分的午餐:黑面包、豆汤、牛奶、一小块煮鸡蛋。

普利斯的餐盘里则是一份煎鱼和蔬菜,分量足够两个伊文吃。

吃完之后,普利斯像往常一样只动了几口便起身离开。

伊文不动声色地把对方剩下的食物拌在一起,扣进自己的老旧饼干盒里,准备下午带回去当晚饭。

二十美分的伙食,每一顿都不能浪费。

午休之后,伊文按照约定来到普利斯的办公室。

实验室里光线一如既往地昏暗。

普利斯从抽屉里取出五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身用蜡封口,里面装着熟悉的暗红色液体。

“依然是太阳落山之后服用,一天一瓶。”

普利斯把瓶子推到伊文面前,语气一如平常。

伊文接过瓶子,把它们小心地装进夹克内袋。

“谢谢您,教授。”

他鞠了个浅浅的躬,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橡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楼梯尽头的拐角吞没。

实验室里,女助手从储物柜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小子挺懂事的。”她的声音低而平。

“还需要让艾尔汀去吗?”

普利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实验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消化猎魔特性。”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让艾尔汀彻底迷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