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掉进了万丈深渊。
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黑,冷冰冰的,连一丁点活人的热乎气都摸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缕辛辣呛人的松木烟气蛮横地钻进鼻腔,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烧,激得他胸腔一阵剧烈抽搐。
他下意识想要咳嗽,可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被活劈了般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瞬间冒透了里衣。
耳边开始有杂乱的动静往脑子里钻。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皮鞋踩碎冰碴子的沙沙声,还有人刻意压抑着的争吵声。
李宝田的声音里透着抹不开的惊惶:“老孙叔,火堆真不能再添柴了吧。这断头崖里全是血腥味,再加上这么大的烟,等会儿真把林子里的狼群和瞎子全招来。”
老孙头沙哑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一巴掌拍在皮帽子上的闷响:“你懂个屁。火头生旺点,熏出去的浓烟才能把虎血的腥味盖住。”
“山王虽说死了,可虎威还在。外头那些杂毛畜生闻见烟味和虎骚味,一时半会儿吓得腿软,根本不敢往深了扎。你要是把火灭了,那才是真给野兽指路。”
老孙头吐出一口旱烟,声音沉得发狠:“把五六式端稳了,多盯着那头死虎周围,别发抖。”
这声音太熟悉了。
粗粝,强硬,带着一辈子戒不掉的旱烟味。
可赵山河浑浊的意识在听到“死虎”两个字时,神经猛地一跳。
危险还没过去。
老猎手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他根本来不及睁眼,右手已经凭借着直觉,在冰冷粗糙的碎石滩上疯狂摸索。
指甲生生抠进带血的冻土里,蹭破了皮肉也浑然不觉,直到掌心触碰到那把沾着干涸虎血的鹿角猎刀。
“哎!动了!老孙叔你快看,山河动了!”
李宝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急促的脚步声登时朝着火堆边靠了过来。
赵山河的五指死死攥住刀柄,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充血,硬生生撑开了那双糊满血痂的眼皮。
红晃晃的火光直冲眼帘,刺得他眼球发酸。
视野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清了头顶漆黑的石缝,也看清了火堆旁那两张满是黑灰和焦急的脸。
老孙头正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李宝田端着枪跪在旁边,眼眶红得像兔子。
赵山河攥着刀柄的手指这才微微松了半分,紧绷如拉满长弓的脊梁骨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艰难地偏过头,嗓子眼里像是有粗砂在生生磨砺,吐出来的字眼干瘪发哑:“你们……怎么找来了?”
老孙头看着他这副惨样,眼皮剧烈抽搐了两下,没好气地骂道:“我们要是不来,你小子现在已经硬得连野狗都啃不动了。”
李宝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山河,你可算醒了!青龙带着我们一路顺着味儿摸过来的,你把那头山王弄死了,真弄死了!”
赵山河没理会李宝田的激动。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松香的烟气,强忍着肺叶子里撕裂般的疼,目光越过两人,死死盯向巨石角落里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黑龙……黑龙没事吧?”
老孙头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雾:“命大,肚子上的口子我给缝上了,药也上了。跟你一样,还有半口气吊着。”
赵山河听到这话,一直死死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脱力般地重新砸回碎石滩上,望着断头崖上方那线被风雪切割出的漆黑夜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阎王爷不收……那就好。”
老孙头听见这话,脸色却一点没松。
他盯着赵山河看了半晌,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赵山河旁边的碎石上。
“少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
李宝田吓了一跳,赶紧看向他。
老孙头却没理他,只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你知道你这次差点就死了吗?”
赵山河眼皮动了动,没有说话。
老孙头越看越来火,指着他身上的血泥骂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腿上一个窟窿,肋骨断了,半条命都扔在这断头崖里。”
“你是把那头山王弄死了。”
“可你也差点把自己一块儿交代进去!”
赵山河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
“没办法。”
“少拿没办法糊弄我!”
老孙头猛地打断他。
“我不管你是为了红星厂,还是为了那台破机器。赵山河,你给我记住了,你不是光棍一条。”
“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你知道你走的这几天,你老婆啥样吗?”
“林秀抱着你那件旧棉袄站在山脚下,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要跟着进山找你,要不是老子拦着,她今天晚上就得钻进这黑林子里来。”
老孙头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外头黑漆漆的石缝。
“她要是真进来了,脚底下一滑,在摔哪条沟里,或者叫林子里的野牲口盯上,你怎么办?”
赵山河攥着鹿角猎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孙头没有停。
“还有妞妞。”
“那孩子才多大?”
“她知道啥?她就知道爹出门了,爹会回来。”
“你要是真死在这断头崖里,妞妞以后问她娘,爹去哪儿了,你让林秀咋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赵山河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少,这会儿更白了些。
老孙头盯着他,声音哑得厉害。
“赵山河,你有本事拿命赌,老子不说你。”
“可你得记住,你这条命现在不光是你自己的。”
“你死了,不是眼一闭就完事。”
“你身后那些人,都得跟着塌一截。”
李宝田站在旁边,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松柴都烧塌了一小截,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记住了。”
老孙头冷着脸看他。
赵山河嗓子干哑,一字一句说道:“这回……是我托大了。”
老孙头腮帮子上的硬肉狠狠鼓了两下。
原本他还想再指着鼻子骂几句狠的,可看着赵山河这副进气多出气少、烂泥掺着血水糊了一脸的惨样,那些到了嘴边的糙话,硬生生被他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把赵山河大腿根那圈被黑血浸透的布条又用力按了按。
“知道就好。”
老孙头声音沉甸甸的。
“这回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在炕上躺着。回去好好休养一阵子,厂里不管出什么乌七八糟的破事,哪怕是厂长亲自上门来请,你都不准管。”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磕掉烟丝的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赵山河。
“听见没?什么都不如命金贵。在家里安心陪老婆孩子,把你这条捡回来的命给我养瓷实了再说。”
赵山河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血痂,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没再硬撑,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直跪在旁边的李宝田见气氛缓和下来,赶紧把手里攥着的五六式往背后一背,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凑上前。
“老孙叔,咱现在咋办?山河哥伤成这样,黑龙也半死不活的,就凭咱俩,怎么把人和狗弄下山啊?”
老孙头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线漆黑的石缝,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山路结着黑冰,硬抬下山非得摔出人命不可。”
老孙头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石壁下那块稍微避风的凹坑里。
“不急着走。火堆烧旺点,你把枪端好了守在沟口。等天光彻底大亮了,日头出来把路上的霜气晒化了,咱再想办法扎个简易爬犁,拖着他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