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出乎意料的是,影森凛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朝雾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得很清楚。

“仅允许你我两个人查看哦?”

这一次她还加重了语气,在“仅允许”三个字上多停了一拍,仿佛往一杯已经加了很多糖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勺糖,等着看对方被甜到的表情。

然而影森凛的反应依旧是如此。

朝雾圆愣住了。

“诶——”惊讶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朝雾圆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

.....奇怪,原本还以为会变得很害羞的来着。

在带着坏心思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影森凛的脸红~影森凛的耳朵红~影森凛把脸别开~影森凛说不出话.....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很清楚。

可现在,那些画面里的人物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对话框。

....难不成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影森凛其实并不是偷偷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单纯睡觉的时候没注意,所以手机一直在循环播放.....

可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以凛的性格,应该也会去澄清误会才对吧.....

“哗啦——”

剧烈且杂乱的声响来得毫无征兆,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课桌上,搞得桌面上的书本全都跳了起来,笔从桌沿滚下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朝雾圆的思绪被那声音拦腰截断。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影森凛身上。

不知何时,影森凛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椅子翻倒在一旁,四脚朝天,仿佛一只被人翻过来的乌龟,还在微微晃动。

她的身体僵直,手指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起初难以辨别是是惊愕还是羞耻,但到了后面,便都变化为了宛如寿终正寝般的安详与坦然。

[凛:不要....停下来啊....]

[团——长————!]

[看似没什么反应,实则哈基凛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嘞个一个人一晚上看上千遍啊,奇怪,我不是在地球吗,怎么感觉快被压扁成二次元了]

[....嘶....不对啊,一个人一个晚上怎么可能看上千遍?]

[视频的时间肯定不短吧,哪怕是跳着看的也不可能,而且朝雾圆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视频播放量破千了的,早上肯定没时间看吧,这才上完课不久,也没有拿手机查看的时间.....]

[所以说,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其实朝雾圆也没少看!两个人昨晚都在看那个视频,所以朝雾圆才能知道视频被查看的数量!]

[窝趣,依旧注意力惊人,这下破案了!]

[那朝雾圆怎么不困呢?]

[不知道,可能人家是体育生,但这不重要,我只看到了两个黑洞相撞]

[旋近,并合,铃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是黑洞相撞的三个阶段.....]

“....”

见此情形,朝雾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她呆愣在原地。

“诶——等等!等一下!凛!”

————————

校医室内。

朝雾圆把影森凛小心翼翼的扶到了床上。

而在她的旁边,校医正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上的动作不停。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粉色的毛衣领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看上去格外干练。

将需要登记好的信息填好,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湿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影森凛的额头上。

“以后不要再在这种情况下,去吓唬你的同学。”

校医的教训声很平静也很淡然,但出自于那张板正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的目光锁定在朝雾圆的脸颊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转移到影森凛的身上。

朝雾圆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的指尖来回戳弄到一起。

“.....嗯。”她老实巴交的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校医把影森凛额头上那条已经不太凉的毛巾拿起来,在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敷上去。

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滴下来。

“至于你的朋友——”

她把毛巾的边角压平,手指在影森凛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帮忙抚平了皱起的眉头。

“等她醒来之后我再教训她。”

“真是的.....哪怕再贪玩,至少也要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你们正是该好好学习的年纪.....”

后面的话像一条被人打开了龙头的水管,水从管口涌出来,哗哗地流,停不下来。

校医说了很多,从“睡眠不足会影响身高”说到“上课打瞌睡会错过重点”,又从“错过重点”说到“考试不及格会影响升学”,再从“升学”说到“将来找不到工作”。

每一个话题之间都没有停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朝雾圆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的弯度也刚刚好,足够让人觉得她有在认真听。

“嗯嗯。”“对对。”“您说得是。”

她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用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大一样,诚恳得仿佛一个在课堂上什么都不会的学生,只能靠点头来掩饰心虚。

校医还在说。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那张嘴里飘出来,落在朝雾圆的耳朵里,又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了。

朝雾圆的注意力早就从那些话上移开了,落到了影森凛的身上,她看着影森凛平稳的呼吸,心里松了口气。

“那个——”朝雾圆终于开口了,刚好切在校医那段关于营养搭配的论述中间。

“校医姐姐,我还要去上课,所以对不起,只能先走一步啦~”她说完这句话,不等校医回应,就转身往门口走。

随着最后一缕粉色发丝从门口溜走,校医室的门也随之合拢,房间里只剩下关门的碰撞声还在回荡。

原本还打算继续说教的校医站在原地,张着嘴,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的......”

感叹完之后,她走回病床边,把影森凛额头上的毛巾拿起来,重新浸湿,拧干,再敷回去。

粗略的测量了下体温,校医把影森凛的手从被子底下拉出来,指尖搭在腕上,摸了一会儿脉搏,确认也没什么问题,便又把她的手放回去,把被角掖好。

“叮咚。”

耳边忽的传来消息提示音,她赶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来的那条消息,眉头不禁皱起。

“.....又开会。”

校医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过了会儿,意识到自己貌似也无处撒气的她只好放下心里的那点郁闷,轻飘飘的叹了口气。

“学校天天搞这些没用的形式主义,正事不干,闲事一堆.....”

她一边念叨,一边收拾东西。

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血压计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柜子里。

水盆端到洗手台前,把水倒掉,盆口朝下扣在架子上。

确定每一样东西都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接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影森凛。

那团人形蜷在被子里,仿佛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还在努力地往回缩。

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校医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壁里水管中残留的水滴往下淌的声音,一滴,两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脏上,弄得胸腔扑通扑通地响。

病床上的那团人形终于动了。

先是手指,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搭在床沿上,接着是手腕,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

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拉下来,露出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羞耻和庆幸。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半,确定周边真的没有人影,才终于是全部。

她眨了眨眼睛。

“呼.....”

影森凛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那点颤抖才慢慢停下来。

她把双手又插回被子里,摸到自己还在发烫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点温度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接着影森凛蜷起了双腿。

被子被她顶起来,在膝盖的位置鼓起一个包,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把脸钻进去,埋进膝盖里,双手环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宛如一只正在冬眠的刺猬。

影森凛试图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脚尖也跟着缩起,但被子太短了,遮不住她的脚。

那两只光裸的脚只好露在外面,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又往上拽了拽,还是遮不住。

她盯着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只好释怀的把目光移开,落在那面白墙上。

.....要不干脆直接回溯好了。

影森凛在心里这样想,手也搭在了浮现出来的剑柄上。

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畅快。

.....不,不至于。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又按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把白濑冬花的问题解决了,要是现在回溯的话,一切可就都前功尽弃了。

但朝雾圆那边的话......

影森凛用力咬了咬嘴唇,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可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她早就已经适应了,因此完全做不到。

......算了,无关紧要了。

圆看上去也没多讨厌的样子,更没远离她,没必要如此极端。

她在心里自欺欺人般安慰着自己。

.....嗯,没办法,圆就是这样啊。

温柔,可爱,包容。

哪怕她真的做出什么不合适的行为,也不会去指责。

她会戳着她的脸颊说“真是的”,会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等她开口解释。

....喜欢。

那点从心口涌上来的潮红从脖子开始往上爬,宛如一条被人点燃了的引线,从锁骨烧到下巴,再烧到脸颊。

“....哈....”

影森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随着那口不知夹杂着什么情绪的气呼出,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耳根还残留着一点。

她看了一眼校医室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到刺眼。

校医已经走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这里空无一人,就只剩下了她自己。

算是个绝佳的休息场地。

不如就这样在这里睡上一觉,直到午休的时候再醒好了。

反正上午的课也没什么需要去听的,更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绝对不是因为她现在不想去面对朝雾圆。

做好了决定,影森凛索性直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的位置,双手在被子里交握,手指扣着手指。

嗯,等午休的时候就去处理一下言叶月的问题。

影森凛这样想着,随后盖好被子,慢慢闭上了双眼。

眼皮合拢的瞬间,疲惫感从浑身上下漫出来,把她裹挟在中间,那点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微不足道的光从眼皮上滑过去,连带着时间一起飘走。

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影森凛所预料的那般,上午的确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唯一值得提起的,可能也就只有下课时匆匆跑过来的白濑冬花。

她是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来的。

下课铃响起没多久,校医室就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只够一只眼睛从外面往里看。

那只眼睛在门缝里停了一下,目光从病床的这头扫到病床的那头,最后锁定到影森凛脸上。

接着门被推开,白濑冬花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满是紧张,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神止不住的闪躲,脚步也放得很轻,看上去就像是在窃取什么的贼,连灰尘都不敢惊动。

她走到病床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已经努力装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就这样站在病床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变疏,从疏变无,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濑冬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很轻,生怕把病床上的人弄醒。

她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影森凛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脸上的犹豫变成确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白濑冬花的手指才终于开始挪动。

它先是从膝盖上抬起来,往病床的方向缓缓游去。

那根手指的指尖碰到了影森凛的手指。

碰上了。

白濑冬花在心里这样想,然后身体像是触电般止不住的颤了一下,反应格外的大。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缩回去。

只是停在那里,等了很久。

渐渐的,她其他的手指也扣了上去,一根一根地嵌进影森凛的指缝里。

“....”

她就这样一个人握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