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哲把阿文叫到工坊门外,靠在货车旁边。

“刚才我和几位老师傅的对话,听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阿文用力点头,又迟疑地摇头。

“明白一点……老板你是让我从以前停车场那些兄弟里拉几个人过来,给老师傅们当学徒?”

“不是拉,是挑。”姜哲纠正道,“我要的是脑子清楚、手脚干净、愿意努力的人。只想混口饭吃的,不要。”

“另外我后续会组一个后勤部。你做得好的话,后勤部你来管。”

阿文嘴巴张了半天,声音发虚。

“我……能行吗?”

“一个人行不行,只有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姜哲摇摇头,“但一件事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不行,那就肯定不行。”

听到这话,阿文连忙把到了嘴边那句“可是”咽了回去。

“我会做到的。”

“好。”姜哲应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你招来的人,惹出麻烦,你得处理。心慈手软的话,出了问题你负责。”

“别到时候跟我说都是初犯,想让我饶过一回。”

阿文愣住了。

他本来还在发愁怎么挑人,没想过还得自己处理那些兄弟。

那可都是一起守了十几年的人。

挑几个走,剩下的怎么看他?

万一带过来的兄弟到了新地方,变了呢?

他真动手处理一个,其余的又怎么想?

恰好此时,姜哲的光脑提示音响了。

通讯界面弹出周磐的头像,姜哲按下接听。

“陆修,有几个跟我相熟的散人佣兵队,昨晚看了你的比赛,托我问问,想跟你见一面。要见吗?”

姜哲眼皮微抬。

来得倒是挺快。正好,看看是探子,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安排个地方,安排好通知我,白天有事。”

“好,交给我。”

通讯断开。姜哲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阿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那么大压力。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先想怎么避免那种事情发生。真不懂,就去问那几位老师傅,他们会教你。”

阿文脑子里那团乱麻这才松了一截。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定了些。

“老板,我明白了。”

姜哲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

货车引擎发动。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阿文站在工坊门口,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直到车拐过街角都没有直起。

姜哲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街道。

后勤的事暂时搞定。后续能跑到什么程度,只能交给时间。

眼下还有件事同样重要。

维托说的那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他需要一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货车拐了两个弯,往废水处理站开去。

……

废水处理站。

钟沉坐在铁皮凳上,指间夹着烟,烟雾散在头顶。

看见姜哲又提着两条烟过来,他抬手摆了摆。

“停。你小子带来的烟都快堆不下了。最近别带了,放久了全给放潮了。”

钟沉吐出一口烟,“另外上次教你的那些够练一阵子了。不用天天往我这儿跑。”

姜哲把烟搁在铁皮凳上。

“不全是练刀的事。有个问题想请钟前辈帮忙解答。”

钟沉来了点兴趣。

这小子每次来都是闷头苦练,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

专程跑一趟来问问题,倒是头一回。

“你说吧。”

姜哲看着钟沉的眼睛,把那个从维托嘴里听来之后就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抛出来。

“绯红星是流放地。外面的人只要逃进来,各大势力就不会再追杀。这件事,是真的吗?”

钟沉深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尽数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烟雾散开,露出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是真的。”

“但不是不会追杀。是没必要。”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水渠里翻涌的灰绿色废水上。

“这事你从哪知道的?”

“赤骨角斗场。”姜哲没有隐瞒,“我跟他们签了份契约,下周代表他们参加矿区争夺赛。他们老板亲口告诉我的。”

“维托?”钟沉眉梢动了一下,“天人财团的人。他会跟你说这些,倒也不奇怪。”

“天人?”

姜哲心里一沉。

赤骨角斗场背后站着的,是天人财团?

“前辈的意思是,赤骨角斗场……”

“嗯。”钟沉将烟蒂在鞋底碾灭,“你知道天人是做什么的吗?”

“略有耳闻,不敢说清楚。”姜哲如实回答。

各大财团的名字他都听过,但核心业务对底层出身的人来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钟沉重新拿了根烟点上。

“联邦,奥森,昆仑……所有势力都在研究源能。但只有天人,研究的是源能的本质。”

“源能的本质?”

“没错。”钟沉吐出一口烟,“别人都在研究怎么用好异能。但天人觉得,异能的潜力太小了。他们想单靠源能,就能实现所有异能的效果。”

听到这姜哲有点懵。

单靠源能实现所有异能的效果?

如果天人真的做到了,那觉醒者的天赋还有什么意义?

那自己的基因呢?那是昆仑的手笔。

天人的野心是源能本身。两家财团,各走各的路。

那奥森呢?奥森又想要什么?

联邦呢?联邦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但没有一个能在此刻得到答案。

姜哲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眼前,继续问道。

“那他们成功了吗?”

“不知道。”钟沉摇头,“或许成功了一部分,或许全都失败了。至少我不清楚。”

“不过你觉得,这种势力,会在乎几条漏网之鱼的死活吗?”

“不会。”

“这就对了。”钟沉继续道,“对这些财团来说,整个绯红星都是他们的试验场。所有逃进来的人,都只是不同批次的实验样本。”

“前辈……似乎对天人很了解。”姜哲斟酌着开口。

钟沉望向远处灰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谈不上了解。只是我以前受雇于天人。”

“那时候叫源武院。专门研究怎么把源能和肉体控制结合到极限。”

“他们提供场地、资源和对手,我提供实验数据和实战录像。”

姜哲脑子里飞速运转。

钟沉那手分水的刀法,那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源能操控。

就是天人的研究成果?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们想知道的都研究完了。”

钟沉的烟烧到了指根,没扔,就那么夹着。

“我就没用了。”

钟沉说的轻松,但姜哲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个人被榨干所有价值之后,得到的不是感谢,是一句没用了。

“不过走的时候没闹翻。”钟沉接着说,“天人给了我一笔星币,我没要。他们问我想去哪,我说随便。就到了这儿。”

“天人把您送到绯红星的?”

“我自己选的。”

钟沉躺在铁皮凳上,姿态松散,一条腿搭在凳沿外面晃着。

“这地方安静。没人管练什么,也没人问为什么练。”

“所以我跟天人不是仇人。他们也不会来找我麻烦。”

钟沉吐出最后一口烟,声音淡下去,混进水池的嗡鸣里。

“我对他们,已经没有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