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赵良栋立在柱子旁,方才洪承畴那番“还是不够”的话让他肚子里攒了好一阵的想法,此刻也是忍不住开口了。

“咱们这经略标营、柯总兵的提督标营与湖广绿营、廖贵一的岳州营,再加陈泰那五千八旗若单论守城,守湖广这些要地是够用的。

可若那重庆明军集结夔东贼寇大举入侵湖广,我们这点兵力便算不上什么优势,更别说还有云贵边境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西贼。”

赵良栋察觉到洪承畴没有打断他,显然是听进去,他便继续说:“但是别路也是麻烦,江南那边机动兵力跟着马总督一同因陆贼覆没,管效忠和巴山眼下还需防范张逆、郑逆,也是勉力支撑。

山东、河南、浙东之前为了驰援江南也是折腾了好一阵,结果扑了个空,这兵马来回调遣,疲劳不堪,粮饷也不济,短期内怕是没有余力,更何况那些内地调来的绿营兵战斗,千里迢迢拉过来也未必顶用。”

他越说越快,显然这些问题他在今日之前,便早就反复想过多遍:“福建、广东的大批兵力还得盯着李定国。对方在广西虎视眈眈,一旦把南边的驻军抽调出去,就得出乱子。

湖南各府绿营驻防本就很分散,到处都要留兵守城,还需防范云贵西贼,已是捉襟见肘,再抽调大股兵力出来配合也是风险。”

“那你的意思是?”洪承畴问。

“属下意思是,恐怕还是只有调江西兵,除此之外,还需增加经略大人的直属兵马,这才是上策。”

洪承畴听完没有回应,他依然望着窗外。

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从这里看出去,几乎要贴到黄鹤楼的屋脊上,远处偶尔有苍白的闪电似乎正在云层深处涌动。

洪承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良栋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忽然洪承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重,像是把胸腔深处积了许久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随后他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上书请求再增加一营兵马,我已有了经略左右标营,若朝廷允诺,这新增的第三营兵便由你来带。”

赵良栋心中一喜,这也是刚才他铺垫那么久的原因,显然洪承畴也是看出来了,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但朝廷不会允许我手中直领太多军队,最多也只能增加这一营兵而已,却还是不够……”

赵良栋叹气:“然却别无他法……”

洪承畴目光沉凝:“如此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只有请朝廷提前准备粮草,一旦湖广有机会,便让他带那精兵来。”

赵良栋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洪承畴说的“他”是谁,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的呼吸陡然一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经略大人说的是……”

洪承畴点头,眼神在这一瞬间极为果决:“汉中的平西王,吴三桂。”

“不只是他,既然下定决心要围杀那重庆小子,当需滴水不漏,亦用猛虎扑兔之势一举拿下,汉中的定西将军李国翰,我也有意请示朝廷一并抽调来湖广协剿!”

赵良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三桂,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平西王坐镇汉中,手握原关宁军精锐,曾经是崇祯朝廷在山海关的最后屏障。

而现在,此人则是清廷在西南方向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也正因为这把刀太利,朝廷一直不敢轻易乱使,故而军粮从未给太饱,只让对方驻在汉中,监视云贵,威慑川陕,不到必须,不可用。

若真把吴三桂请出汉中,那便意味着这一仗的规模将是一场横跨湘陕赣的大围剿。

而定西将军李国翰麾下还有八旗兵,在刘文秀北伐四川兵败后,清廷便命吴三桂(平西王)与李国翰(定西将军)同返回汉中,以此缩短运粮粮食损耗。

吴三桂核心藩兵有万人左右,若含绿旗、投诚兵,总兵力约两万多人。

而李国翰汉军镶蓝旗固山额真,本部汉八旗加上少量满蒙八旗协防部队也有数千。

洪承畴没有理会赵良栋的反应,他为人老谋深算,但一旦下定决心,行动便会很快。

他直起身来,强撑着腹部的刺痛从太师椅上坐直,伸手从笔山上重新取过那支狼毫,又在砚台上添了新墨。

烛火在风中晃得厉害,他不得不伸手去扶住烛台,另一只手在纸上稳稳当当地落下了第一个字,赵良栋见了,立刻靠过去帮忙。

洪承畴的密奏写得简短而有力:请朝廷预先为汉中的平西王吴三桂准备粮草,一旦川东夔东明军有所异动,吴三桂即可率精兵由汉中驰援,与湖广、江西部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再增标营一营,以此方可一举将重庆陆贼合围歼灭,否则事不可期……

墨迹稍干,洪承畴便将奏折封好,亲手交给旁边一名心腹幕友,交代了八百里加急送京的字样。

幕友双手接过,转身打开屋门,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密奏送出去的一瞬间,屋外正好骤然炸开一声惊雷。

那雷声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而是直接在头顶上炸响。

还没等堂中众人的耳朵从雷声中缓过来,屋外暴雨便倾盆而下,纷纷重砸在屋顶的灰瓦上。

雨水顺着瓦楞涌下来,从屋檐上挂下一道又一道白花花的水帘。

庭前那株树瞬间被浇得枝叶乱颤,满地的枯叶和浮尘被第一阵雨点打起来,又被随之而来的大水冲得干干净净。

远处黄鹤楼的身影在雨幕中变得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一抹青灰色的轮廓,像一艘在波涛里浮沉的孤舟。

洪承畴腹部的旧伤像是被这场暴雨唤醒了一般,疼痛以箭头刺入的那个点为中心,向周围缓缓扩散。

如今,只要是阴天他伤口便剧痛难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慢慢撕扯。

他捂着肚子,手指用力按在旧伤上,指节微微发白。

周遭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半数被穿堂风扑灭,剩下的一半也在勉力支撑,将堂中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飘忽不定。

洪承畴疼得花白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息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看着那些被狂风卷起的雨帘在天井里胡乱飞舞。

他低声喃喃:“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小家伙……”

屋外闪电又亮了一下,将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终于承认对手与己相当的郑重。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了,我会正视你,在你再敢冒头的时候,给予你毁灭……”

雷声滚过,吞没了后半句话。

惊风穿堂扑面,堂内烛火应声灭了三根,仆人慌忙去点,洪承畴却摆手示意不必了。

他依然看着屋外,依旧死死地盯住窗外什么都看不清的狂风骤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