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一年,七月。

京城,南锣鼓巷胡同。

阿尔泰脚下不停,快步穿过街头巷尾。

七月的京城正是最好的时节,胡同两侧的灰砖墙上爬着许多藤蔓,墙角蹲着几个乘凉的老旗丁,手里各摇着蒲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烤羊肉的焦香,混着谁家院子里新开的月季花味儿,懒洋洋地铺满了半条巷子。

阿尔泰一边往前疾走,一边跟迎面碰见的熟人打招呼,对门的尔代远远朝他扬了扬下巴,斜对过的老西林布正蹲在门槛上拿块破布擦他的旧腰刀,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阿尔泰作为晚辈一一回了礼,脚下却不停,心里盘算着今日出门晚了些,去晚了怕被甲喇察觉。

脚下还没走入那热闹的巷子跟前,身后便有人扯着嗓子喊他:“阿尔泰小额真!等一等我!”

这一声“小额真”喊得很响,在胡同里荡出了回声,引得许多人侧目来瞧。

阿尔泰他阿玛是以前的牛录额真,牛录额真也是八旗基层核心武官,正四品,他阿玛更是几度跟着入关,战功赫赫,哪怕如今退休在家休养,也是本旗有头有脸的世家根子。

阿尔泰又是上三旗镶黄旗出身、可谓勋旧子弟,不是什么普通闲散旗丁,旁人习惯顺势称他小额真,以示敬重其家世出身。

阿尔泰收住脚步回头,同旗的昂多正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昂多生得圆脸厚唇,身子敦实,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跟着颤。

他小跑到阿尔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阿尔泰瞧他跑得满头是汗,便随手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丢给他,问道:“你阿玛也不去吗?”

昂多接过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两把,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我阿玛从衡州战场回来受了那鞭子以后,身子就不行了。”

“不是只鞭了五十,而且你们没塞银子活动吗?”

“虽只判了鞭五十,我家也塞了银子活动,那些老大人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意思意思打了几下便发回军前效力。

可我阿玛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不是崇德年间跟着武英郡王征朝鲜那时候的硬朗劲了。”

他将帕子还给阿尔泰,声音低了半拍,“再加他心里头那道坎,一直过不去。回来后夜里老是惊醒,说梦见明军将他围住了,火铳排成一排往他脸上打。

如今他哪都不爱去,就爱在院子里头坐着和那些个汉人厮混,这段时日正活动着想退下来,想让我顶上他的名头。所以今日这新甲喇女儿出嫁,也是让我来做代表。”

阿尔泰听完,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年前的衡州之战,他跳进水里最后得以过了蒸水河,然后一路狼狈往北,侥幸寻到了屯齐的主力归队,从而捡回一条命。

事后捡回一条命,但那股子心悸却也从此烙在了骨子里,他睡觉时常梦见那支赤红色的军队,排着整齐的队列,铁甲兵挡着他逃不走,又有火铳手一轮一轮地朝自己放铳。

火光连续闪烁间,他梦见他阿玛和那些相熟的叔伯便一个个倒下去,脸上一团血雾。

每回他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得摸一摸胸口还在跳才能定神。

同时因为战斗中脱逃,他也跟很多侥幸逃出来的溃兵一样,被记录在案,他们这些溃兵跟着屯齐在湖广作战了一年多。

期间还在湖广击败那西贼孙可望的十万大军,算是找回了许多脸面,功过相抵了,湖广的局势也就此渐渐稳定下来。

此后他们八旗部队大多不习惯南方气候,便被陆续调回了北地。

回到北地后,之前衡州战败的事情被八旗都统衙门、兵部、三法司提上了议程。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衡州战败的原因是敬谨亲王尼堪太大意了。

但是紫禁城里的主子们已为敬谨亲王表示了追赠和哀悼,自然没人敢不开眼,去提这个上头已经定下的调子。

所以他们这些与战败相关的旗人,只能跟着不同程度的遭了处罚。

当时衡州之战后,紫禁城紧急下旨:“提问侍卫阿进、土雷等,宜加详鞫。有坠马被重创、情有可原者,执解来京。如果情无可原、弃主奔溃者,即就彼处正法。”这意味着战场逃兵先在前线甄别,情节恶劣者当场处决,不待押解回京。

阿尔泰算大军溃败后自己要回去的,但作为侥幸逃回京城的逃兵,也需经八旗都统衙门、兵部、三法司联合审讯,核对战场记录、证人证言,确认逃亡时间、原因及是否携带武器物资。

若查实“临阵先退、弃主而逃”,无论是否受伤,均判斩立决,并可能株连家属(如罚为奴、籍没家产)。

若为“溃散后自行逃回”,初次犯案通常鞭一百,发回原旗或军前效力,二次犯案则处死,若能证明因重伤、迷路等客观原因脱离部队,可能鞭五十。

就连多罗贝勒屯齐那等勋贵也是一样,他在敬谨亲王尼堪战死后,被迫率残部退往长沙,后来又带着残军击败西贼孙可望的十万大军。

哪怕有了这大功劳,他战后班师,还是因衡州败绩、尼堪阵亡被追责,于顺治十一年(1654)十月被削去贝勒爵位,此时赋闲在家。

其他随征将领如巴思汉、扎喀纳等也受到不同程度的罚俸、降级处分,但大家都明白,轻重的差别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所以阿尔泰作为年轻一代的普通旗人,本来也因溃逃被处罚鞭一百。

但他阿玛替他走动了许多个老大人,最后给他定了个死战落水,见大军崩溃难以为战,故而自行杀出重围逃出的结果。

所以阿尔泰只被假模假样的鞭了三十就完了,没刺字,没革退,仍留原旗当差。

“那就走吧。”

阿尔泰将思绪从两年前扯回来,拍了拍昂多的肩膀,“你顶战兵也好,省得你阿玛那把老骨头再去南边遭罪。湖广那鬼地方,夏天热得甲胄能烫熟鸡蛋,冬天又湿冷的,咱们旗人身子骨扛不住。”

昂多嘟囔了一句:“谁说不是呢,我阿玛到现在膝盖还疼,一到阴雨天就走不了路。”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前走,胡同里的喧嚷声越来越近。

瞧见前头就要到了,阿尔泰忽然压低声音,往昂多那边偏了偏头,“也不知道这新甲喇怎么想的,咱们堂堂镶黄旗,可是上三旗的姑娘,多少本旗好人家排着队求娶,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下五旗的正蓝旗。”

他说到“正蓝旗”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那是镶黄旗人骨子里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