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走出皇帝营房的时候,午时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二月的京师,日头还是寡淡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只在天边晕开一片惨白的光。
禁军都督府营区里的青砖甬道被踩得光滑发亮,砖缝里还残留着年前积下的薄冰,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声响。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稳。
“你去推一把,朕希望看到他们打着四林的名号,说要推翻大明,与大明隔江而治。”
皇帝的这句话,像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他心上。
他走出营区大门的时候,门口值守的锦衣卫齐齐抱拳行礼。
牟斌没有看他们,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锦衣卫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二月里的风还凉,刮在脸上像刀子,牟斌没有缩脖子,没有眯眼睛,就那么迎着风,一路疾驰。
从禁军都督府到锦衣卫衙门,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牟斌在衙门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衙门里的锦衣卫们看到指挥使大人脸色冷峻、步履匆匆,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纷纷让到两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牟斌穿过前院,穿过大堂,穿过二门,一直走到后院的正堂。那是他平日里召集核心骨干议事的地方。
“来人。”他在门口站定,声音不大,但很沉。
身后的亲兵上前一步,抱拳应道:“大人。”
“去,把北镇抚司镇抚使、南镇抚司镇抚使、经历司经历、各千户所千户——所有在京师的核心骨干,一个不落,全部给我叫来。申时三刻,正堂集合。”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拐角。
牟斌走进正堂,在主位上坐下。
正堂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陈设简朴。
正中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份公文。
书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披风。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卷宗和账册。
墙角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将一室的阴冷驱散了大半。
牟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搁在书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皇帝要他去福建,推一把。不是推倒一堵墙,是推倒一个省。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家族。不是清洗一个衙门,是清洗一个省的所有士绅。
这个任务,太大,太重,太险。
他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办过无数大案要案。
诛九族的事他经手过,抄家的事他经手过,缉拿钦犯的事他经手过。
但他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事——不是等造反,是造造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停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突兀的“笃”。
但皇帝说了,他就要做。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刀没有选择砍谁的权利,只有砍与不砍的职责。
皇帝指向哪里,他就砍向哪里。皇帝说谁造反,谁就是造反。皇帝说谁该诛九族,谁就活不到明天。
这就是锦衣卫存在的意义。
申时三刻,锦衣卫衙门正堂。
北镇抚司镇抚使江彬第一个到。
江彬今年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果决和狠辣。
他是朱厚照特别提拔的锦衣卫,所以牟斌对他也颇为重用。
江彬朝着牟斌抱拳行礼问候道:
“大人。”
牟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彬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不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但从牟斌的脸色和召集的阵仗来看,一定不是小事。
南镇抚司镇抚使钱宁第二个到,钱宁同样是朱厚照特意提拔的锦衣卫,所以牟斌同样对他非常重视。
钱宁走进正堂的时候,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朝牟斌拱了拱手,在江彬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
经历司经历陈文第三个到。
陈文四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
他是牟斌的幕僚长,管着锦衣卫所有的文书、档案、情报汇总。
每一次行动,从策划到执行到总结,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写的一手好字,做事极有条理,是牟斌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走到牟斌对面坐下,然后朝牟斌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很快,其余各千户所的千户也是陆续到来。
一众千户在江彬、钱宁、陈文后面坐下,正堂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牟斌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眼睛同时盯住了牟斌的脸。
“福建四林,勾结昔日内阁三大臣与刘文泰,欲要彻底把持南京六部,暗中分裂大明,与北京朝廷划江而治。如今事迹败露,其背后家族连同福建各地士绅,欲要造反。”
牟斌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划江而治,造反。这两个词,太重了,重到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江彬都觉得肩膀上一沉。
牟斌的声音继续响着:
“锦衣卫要混入福建民变的人群中,打着四林的旗号,喊出推翻大明的口号。”
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时,制造四林勾结逆臣、企图分裂大明的证词、密信、口供。让天下人都知道——福建四林是逆臣同党,是乱臣贼子,是分裂大明的罪魁祸首。”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众人坐在那里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彬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不是害怕,是兴奋。这是要办一个省,这是要办一个家族,这是要办一个盘踞在福建上百年的士绅官员。这种案子,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
钱宁的脸色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静的、沉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心里,在飞速地转动着。
他在想证词该怎么写?密信怎么造?口供怎么编?从谁嘴里“供”出来?用什么方式“查”到?
每一个细节都要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出了一点差错,锦衣卫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皇帝就会成为天下人的靶子。
陈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在想文书怎么归档?档案怎么造?卷宗怎么编?
从锦衣卫的档案库里翻出几份“旧档”,改一改日期,换一换名字,添几笔“密报”的内容,这种事他做过不少。
其余千户的想法比前面三个简单得多,他们不管什么证词、密信、口供,他们只管一件事——执行。
大人说去福建,就去福建。大人说混进人群,就混进人群。大人说喊口号,就喊口号。大人说杀人,就杀人,就这么简单。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牟斌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件事需要时间消化。
毕竟这件事,办成了,锦衣卫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办砸了,锦衣卫就是皇帝的替罪羊。
片刻之后,牟斌方才开口道:“江彬,你挑选最精干的人手,第一批暗探,今晚出发。到了福建之后,分赴福州、泉州、漳州、兴化等府,混入民变的人群中。”
“记住——要快,要稳,要隐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身份,不要让任何人抓住把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和锦衣卫有关。”
“你们是百姓,是被士绅煽动起来的百姓,你们的口音、穿着、举止、表情——都要像百姓。”
“到了地方之后,先不要急着动手。观察几天,看看局势,摸摸底。看看哪些士绅闹得最凶,看看哪些百姓最容易煽动,看看哪些地方最容易点火。”
“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不要一拥而上,要分散开来。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喊一句,换一个地方再喊一句。不要让同一个人在同一地方出现两次,不要让人认出你们的脸。”
“记住——你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点火的。火点着了,剩下的,交给被士绅鼓动的百姓自己。”
江彬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眼中那团火越烧越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牟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陈文。
“陈文,你负责证词、密信、口供。陛下说了,要让诏狱里的那些人“供出”四林是他们的同党,要让他们“交代”四林和他们密谋划江而治的“细节”。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证词要写得像真的,要有细节,要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不能太粗糙,不能太简单,不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也不能太细致,太细致了反而假。”
“密信要造得像真的,要用那个年代的纸、墨、笔、信封,要模仿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的笔迹。”
“笔迹这件事,你去找诏狱里那些伺候过他们的人,问问他们的笔迹有什么特点,然后找人模仿。”
“口供要从诏狱里“取”出来,要有审讯记录,要有签字画押,要有日期。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锦衣卫从诏狱里审出来的,不是凭空捏造的。”
陈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证词、密信、口供,属下会一一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牟斌的目光转向钱宁。
“钱宁,你负责内部监督。这一次行动,涉及的人多,面广,时间长,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把锦衣卫拖下水。”
“你的人要盯紧了,谁要是敢泄密、敢出错、敢临阵退缩——不用问我,你直接办。”
钱宁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大人放心,谁要是敢坏事,我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牟斌最后看向在场一众千户:“你们几个,各带一队人,分赴福州、泉州、漳州、兴化。”
“到了地方之后,听江彬的指挥。江彬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江彬让你们喊什么,你们就喊什么。江彬让你们什么时候撤,你们就什么时候撤。”
“记住——你们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任务完成了,你们活着回来,我给你们请功。你们死了,我也给你们收尸,并且厚待你们的子嗣家眷,但是任务不能失败,明白吗?”
在场一众千户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牟斌站起身来,沉声道:“那就立刻各行其事。”
在场一众锦衣卫齐齐起身应道:“是,大人!”
......
子时,京师北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天边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尚未消尽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衙门后院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数十人。
他们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精锐,是江彬从几百人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有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有的精瘦干练,目光如鹰;有的面容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能打、能跑、能忍、能装。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市井。能骑马打仗,也能扮成乞丐蹲在街头要饭。
江彬站在他们面前,身披黑色披风,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他的目光从数十人脸上扫过,将每一张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夜出发,从京师到福建,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到了福建之后,分成四队,分赴福州、泉州、漳州、兴化。到了地方之后,先不要急着动手。观察几天,摸摸底,看看局势。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
“谁要是暴露了身份,谁要是坏了大事——不用我多说,你们知道后果。”
数十人齐刷刷地抱拳行礼,铠甲碰撞的声音、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院子里形成一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属下明白!”
江彬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出发!”
数十人同时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
那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发出“嘎嘎”的叫声。
......
二月底,福建,福州。
第一批锦衣卫暗探抵达福州的时候,正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他们一路从京师南下,经山东、过江苏、入浙江、进福建,十天的路程,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沿途换了不知道多少次马,有的马跑死了,就在驿站换一匹。
有的驿卒看到他们腰间的腰牌,什么都不敢问,乖乖地把最好的马牵出来。
领队的是北镇抚司百户刘大勇。
刘大勇今年三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过来,让人无所遁形。
他带着麾下一众锦衣卫在福州城外的一个小客栈里住下,然后换了身衣裳——青布短衫,黑布靴,头上戴着斗笠,腰间别着旱烟袋。活脱脱一群从乡下来福州讨生活的庄稼汉,看不出半点锦衣卫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与麾下一众锦衣卫便去了福州城。
福州城是福建的省城,闽江从城边流过,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对进出城的人几乎不检查。
刘大勇低着头,随着人流走进了城门。
城里的街道很热闹,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听书,有的在闲聊。
刘大勇没有急着去做什么,他在城里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
北门,是福州城最重要的城门,通往京师的官道从这里出发。
东门,通往闽江码头,商船、渔船都在那里停靠。
南门,通往城外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西门,通往山地,那边住着不少农户和猎户。
他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巷、每一座重要建筑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是锦衣卫的本事,走到哪里,就要把哪里的地形摸透。什么时候用得着,不知道。但用着的时候,不能抓瞎。
走完一圈之后,他在东街口的一家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米,慢慢地喝着。
茶馆里的茶客很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刘大勇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听说了吗?朝廷要把盐收归公了。”一个穿绸袍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听说了。不只是盐,茶也要收归公,布也要收归公,粮也要收归公。以后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全部要朝廷来管。”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要逼死我们吗?”
“谁说不是呢。我听我一个在衙门里做事的朋友说,朝廷要加税,要把福建的盐价提高十倍。十倍啊!我们以后还吃得起盐吗?”
“吃不起也得吃,总不能不吃盐吧?”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林大人在朝中做官,他是福建人,他应该会替我们说话吧?”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
“吏部尚书林瀚林大人啊!他是福州人,他不会看着我们福建人受苦的。”
“对对对,林大人会替我们说话的。还有林泮林大人、林廷选林大人、林廷玉林大人——他们都是福建人,都是做大官的,他们不会不管我们的。”
刘大勇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民怨已经有了,百姓已经在害怕了,已经在找靠山了。四林就是他们的靠山。
他放下茶杯,结了账,起身走出了茶馆。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
三月初,泉州。
第二批锦衣卫暗探抵达泉州的时候,是三月初七。
领队的是北镇抚司总旗马腾,马腾和刘大勇一样,都是江彬手下的老人,办过不少大案。他身材精瘦,面容尖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狡诈。
他同样带着麾下一众锦衣卫在泉州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租了几间小屋,安顿下来。
然后他与麾下锦衣卫齐齐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在脸上抹了点灰,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扮成了一个个要饭的乞丐。
泉州城比福州小一些,但同样热闹。
街上的商铺鳞次栉比,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丝绸的、卖铁器的,应有尽有。
泉州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港口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海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脚夫们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马腾蹲在城南的一座桥头,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在找人——找那些最容易煽动的人。
几天后,他找到了。
那是一群脚夫,每天在码头上搬运货物,从早干到晚,挣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他们不识字,不会算账,甚至连朝廷在哪儿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盐越来越贵,米越来越贵,日子越来越难过。
马腾蹲在桥头,看着那些脚夫从码头上下来,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
他站了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
三月十五,福州。
刘大勇已经在福州待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他与麾下一众锦衣卫把福州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巷都摸透了。
他知道哪些茶馆里人多,哪些酒馆里消息灵通,哪些人最容易煽动,哪些人是衙门里的眼线。他也知道,那些被士绅煽动起来的百姓,已经聚集了好几次了。
有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朝廷要加税,要把盐价提高十倍。
有人在街头发传单,说朝廷要抢粮,要把百姓的田产收归国有。有人在茶馆里散布消息,说林大人要替福建人做主,说林大人不会看着福建人受苦。
民怨在发酵,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表面还在冒泡,底下已经开始翻滚了。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三月十五那天,福州城的北门一大早就有百姓聚集。
不是几个人,不是几十个人,是几百个人,上千个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青布,有的蓝布,有的灰色,有的打着补丁,有的破旧不堪。
他们手里举着横幅,有的写着“反对盐收归公”,有的写着“朝廷加税,百姓不活”。
人群中,有人在喊口号,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反对盐收归公!”
“反对朝廷加税!”
“反对藩王出海!”
......
在这些聚众的百姓中,有一部分是四林家族背后的仆从、佃户,还有一部分则是无知的,被鼓动、裹挟跟着一起喊话的百姓。
而刘大勇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抹了灰,带着一众麾下锦衣卫分散混入人群中,看起来和周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然后刘大勇深吸一口气,然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挤到了最前面。
他站在城门口的石阶上,面朝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一声。
“林瀚大人说了——福建的事,福建人自己管!朝廷管不了福建的事!皇帝管不了福建的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混在人群中的其他锦衣卫也是纷纷开口喊道:
“对!福建的事,福建人自己管!”
“皇帝管不了福建的事!”
“朝廷管不了福建的事!”
“我们要林瀚大人来管我们福建人!”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情绪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一下子就炸开了,纷纷跟着附和。
刘大勇等这股声浪稍稍平息,又喊出了第二句话。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更不加掩饰。
“林瀚大人说了——如果朝廷不让福建人自己管福建,福建人就和朝廷划江而治!”
“划江而治”这四个字,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冲天巨浪。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却是再度开口附和:
“划江而治!”
“对,划江而治!”
“我们要划江而治!”
......
在一众锦衣卫的鼓动下,其他百姓也是跟着喊道:
“对,我们划江而治!”
“我们要福建人管福建人”
“我们要林大人来管理我们!”
......
随着这些话语出口,同样混在人群中的四林家族背后的仆役也是齐齐脸色一变。
其他人不知道“划江而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有多重,他们还不知道吗?
他们只是想要推动一些民怨、民变,并不想让背后的林家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更加别说还是要“划江而治”了。
可以说,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们便意识到了在人群中还有其他人在浑水摸鱼、趁乱生事。
但是,此刻他们也没办法找到凶手,更加没办法将众人口中的“林瀚”、“林泮”、“林廷选”、“林廷玉”等林家人的名字按下去。
毕竟民怨、民变这种事情,鼓动起来容易,想要按下去就难了。
而刘大勇见众人的情绪已经被他挑动起来,随即从石阶上跳下来,钻进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那些被他点燃了情绪的人。
......
消息从福州传到泉州,从泉州传到漳州,从漳州传到兴化,从兴化传遍整个福建。
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整个福建都知道了——“林大人要造反了”,“福建人要划江而治了”,“福建要独立了”。
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兴奋,有人不知所措。
但没有人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瀚是谁,林泮是谁,林廷选是谁,林廷玉是谁。
他们是福建人,是在朝中做高官的人,是福建最有势力的家族,是福建士绅的领袖。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