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心名之灯

魂灯那一下跳得太重。

像有人把一颗活心扔进了火里。

咚——

整座活人祠都跟着一颤。

正堂里,上百块牌位同时摇晃,木头磕着供架,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下面那些百姓牌位最先裂开,裂纹从名字中间爬过去,黑血似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夜巡司的人全退了半步。

不是胆小。

是那声音太邪。

每一块牌位里,都像关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陆砚站在后堂门口,胸口猛地一缩。

心影有了反应。

那团原本沉在他胸腔深处的影子,被灯火牵了一下,像要顺着某根看不见的线往外钻。

百鬼堂里也乱了。

阴祠前的香炉翻倒,香灰铺了一地。鬼院深处传来低吼,不像怕,更像饿。那些原本躲着魂灯气息的群鬼,忽然一个个扒住门缝,死死盯着外头。

“香火……”

“名字……”

“活人的名字……”

“堂主,吃了它。”

“那灯里有你的味儿……”

饥饿声一层叠一层。

陆砚脸色发白,手指却稳稳扣着黑棺钉。

鬼帅一声冷喝,压住群鬼。

“都闭嘴。”

百鬼堂里的低吼小了一些,却没彻底停。

陆砚低声问:“这灯到底是什么?”

鬼帅道:“心名之灯。”

“心名不是心的一部分?”

“不是你想的那种。”

鬼帅声音沉得很。

“心影让你像个人,心核决定你这副容器能长成什么。心名不一样,它是你在这世上的命根名字。”

陆砚皱眉。

鬼帅继续说:“人活一世,名字不是随便叫的。父母叫,亲友叫,仇人叫,鬼也叫。叫多了,名字就和命拴在一起。你的心名,就是那根最深的绳。”

陆砚听着魂灯里的心跳声,忽然明白了几分。

“所以谁握着心名,谁就能叫我的命?”

“差不多。”

鬼帅冷声道:“若心名落在别人手里,你再能撑,再能骗,再能借百鬼堂,也不过是一声的事。”

陆砚眼神微沉。

“喊一声就死?”

“轻则魂散,重则命断。更麻烦的是,死不死未必由你。”

鬼帅顿了顿。

“有人能用你的心名,逼你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这话比死更刺耳。

陆砚看向供桌上的魂灯。

灰白火苗仍在晃,灯芯里那道无脸影子起起伏伏,像随时要爬出来。

沈老狗站在灯前,旱烟杆尾端的黑线已经绷到极细。

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混样,额头青筋微微鼓起。

“都退后!”

外头有人还在发愣。

沈老狗回头吼了一声:“听不懂人话?退!”

几个武巡立刻拖着文吏往后撤。

那年长文吏脸色难看,还想撑着官架子。

“沈巡老,此灯既是邪物,当即扑灭封存!”

沈老狗眼神阴狠地扫过去。

“你敢灭,我先打断你的手。”

文吏被噎住,脸涨得发紫。

“为何不能灭?”

“灯灭,背名的人当场死。”沈老狗咬着牙,“灯也不能让陆砚直接拿走。名字归位太急,他扛不住,别人也扛不住。”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背名的人。

谁在替陆砚背名?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最上方那块主牌位上。

夜巡司主。

火光照着那四个字。

陆砚这才发现,那牌位上的字不太对。

不是寻常墨写,也不是刀刻一遍成形。每一笔都极深,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下剜进去,刻到木芯里,字边还泛着暗红。

像血干过。

又被人擦掉。

贺青也看见了。

他走到主牌前,伸手要拿。

旁边一名夜巡人下意识拦她:“贺巡人,司主牌位不可乱动!”

贺青看都没看他。

“这里不是夜巡司正堂。”

他一把将那人推开,抬手把牌位翻了过来。

牌位很沉。

背面贴着一层发黄的符纸,符纸边角已经卷起。贺青用刀尖挑开,底下露出一行小字。

字不大,却清清楚楚。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贺青的手停住。

正堂里的夜巡人全炸了。

“什么?”

“不可能!”

“司主每年都有印令传下!”

“镇魂阵还认司主印,怎么会死?”

“谁刻的?谁敢造这种谣!”

文吏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冲上前想抢牌位,却被贺青一刀逼退。

刀锋离他喉咙只有半寸。

贺青声音很冷。

“看清楚再叫。”

文吏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砚盯着那行字,心里那块拼图终于露出更阴的一角。

司主已死。

活人代坐。

难怪司主闭关多年不见人。

难怪夜巡司内部由掌事、巡老撑着。

难怪活人祠供着“夜巡司主”,却没有真名。

因为真正的司主也许早就死了。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能只是一个被牌位、魂灯、印令一起撑起来的“活人名分”。

陆砚看向沈老狗。

“代坐的人是谁?”

沈老狗没回头。

“现在问这个,嫌命长?”

陆砚道:“和我有关?”

沈老狗没答。

陆砚又问:“和贺远山有关?”

贺青猛地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一下,比回答更难看。

贺青握紧短刀,声音发紧。

“沈知夜。”

她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正堂里有人愣住。

很多年轻夜巡人不知道沈老狗的真名,只知道他姓沈,老得像司里一条旧狗。

可“沈知夜”三个字一出口,几名老巡人的脸色全变了。

沈老狗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贺青,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别喊这个名。”

贺青没有退。

“我父亲是不是那个代坐的人?”

沈老狗嘴角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纸摩擦地面的声音。

沙。

沙。

沙。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火把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人。

它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画了两团死红的胭脂。身子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站得很直。

纸人手里捧着一根白烛。

烛火是蓝的。

夜巡司外圈符师脸色一变,立刻甩符。

黄符飞到半空,突然自己折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

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沙。

火把暗了一圈。

沈老狗厉声道:“拦住它!”

两名武巡冲过去,刀刚举起,纸人怀里的白烛滴下一滴蜡。

蜡油落地。

地上立刻冒出两只惨白的手,抓住武巡脚踝,把人硬生生拖倒。

场面瞬间乱了。

贺青提刀要上,陆砚却伸手拦住他。

“不对。”

这纸人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送声的。

纸人站在祠堂门槛外,空洞的纸眼直直对着陆砚。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小孩在灵堂里念祭文。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心口一滞。

不是疼。

是停。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心脏,眼前的火光猛地拉长,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百鬼堂里,群鬼一瞬间全趴了下去。

鬼帅怒吼:“别让它念完!”

沈老狗旱烟杆一挥,黑线破空而出,直刺纸人手中白烛。

可纸人已经念出第二个字。

那个字不是“砚”。

而是一个陆砚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是他穿越前,早该埋在雷击殡仪馆里的真名。

那两个字落进祠堂时,陆砚膝盖猛地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贺青一把扶住他。

“陆砚!”

他喊的是陆砚。

这一声像把他从水底拽回来半寸。

陆砚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额角冷汗直落。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响,听见魂灯里的心跳乱成一团,也听见百鬼堂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得轰然作响。

纸人捧着白烛,嘴角画出来的红线慢慢往上弯。

它还要继续念。

第三个字若出口,可能就不是心口一停这么简单。

陆砚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血腥强行清醒。

他抬起手,黑棺钉对准纸人。

可手抖得厉害。

名字被人捏住,比刀插进胸口更狠。

沈老狗抢先一步。

他将旱烟杆狠狠砸在地上,那圈黑线炸开,化成数十根细丝,缠住纸人的脖子和手腕。

白烛火苗晃了一下。

纸人的声音被勒断。

沈老狗脸色发青,低吼道:“谁借你的胆子,在我面前喊活人真名?”

纸人歪了歪头。

它没有看沈老狗,仍看着陆砚。

下一刻,纸人肚子里传出另一个人的笑声。

温和,干净,像庙里长明灯前的诵经声。

“沈知夜,你拦得住纸人,拦得住名字吗?”

陆砚抬眼。

这声音他认得。

执灯人。

纸人怀里的白烛忽然裂开。

烛芯中浮出一枚极小的黑点,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心核。

魂灯立刻大亮。

正堂里的活人牌位齐齐转向陆砚。

那一瞬间,所有牌位上的名字都像活了过来。

无数道声音挤在一起,开始喊他的名。

“陆砚……”

“陆砚……”

“陆砚……”

还有夹在最深处的,那个来自前世的真名。

陆砚心口彻底停了一拍。

黑暗从脚底爬上来。

贺青的声音变得很远。

沈老狗的怒喝也远了。

只有鬼帅在百鬼堂深处,冷冷吐出一句:

“陆砚,守住你现在的名字。”

陆砚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狠色。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他抬头看向纸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陆砚。”

魂灯火苗猛地一颤。

“不是你们喊的那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