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鬼市乱战

执灯人先动。

他手里的白纸灯轻轻一晃,灯火里落下几片灰白纸屑。纸屑一沾地,立刻鼓起,变成一个个扎着黑眼珠的纸人。

那些纸人脸上都画着笑,嘴角裂到耳根,手里拿着小小的纸刀。

陆砚一看就烦。

又是纸人。

这鬼地方就不能来点新鲜的?

纸人无声扑来。

贺青刚要回刀,薛成已经拦在她面前。

他的刀比贺青重,走的是夜巡司正统镇煞路数,一刀压下,空气都沉了几分。

贺青横刀挡住,脚下退了半步。

薛成看着她,声音低沉:“贺青,你不该跟着他疯。”

贺青冷冷道:“让开。”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贺青眼神骤变。

刀锋上的寒意一下重了。

“你知道我爹在哪?”

薛成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侧身一刀,把她逼离陆砚半丈。

“贺远山没死。但你再护陆砚,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贺青手指攥紧刀柄。

这一句话,比任何鬼术都毒。

陆砚听见了,心里也跟着一沉。

坏了。

薛成这老东西不是随口说的。

他真知道点什么。

可眼下陆砚没空管。

剜心使已经爬到他面前。

那东西半边身子都烂透了,却快得吓人。三颗残心在胸腔里乱跳,每跳一下,身影就虚晃一次。

“剖开你……”

剜心使笑得满嘴黑血。

“种在里头,我闻得到。”

陆砚抬手,黑棺钉刺出。

“钉。”

棺影一闪,钉子扎进剜心使肩头,把它半边身子钉在地上。

可它像根本不知道疼,手臂一拧,竟自己撕开肩肉,硬生生脱了出来。

陆砚眼皮一跳。

这疯狗比之前更不要命了。

另一边,柳禾带着宋梨从外堂退出来,想往红绸楼台侧门走。她手里符纸一张接一张甩,火光把扑来的小鬼烧得惨叫。

可鬼市商客早堵住了路。

卖眼珠的老妪、挑骨铃的小贩、半张脸烂掉的账房鬼,全都围了过来。

它们不一定听阴祠会的,也未必站夜巡司。

但它们都知道一件事。

宋梨手里有断亲剪。

陆砚身上有阴神种。

今晚谁咬下一口,谁就可能翻身。

宋梨脸色惨白,却没躲在柳禾背后。

她握着断亲剪,手还在抖,眼神却比在百棺巷时硬了许多。

“柳姐姐,我能帮忙。”

柳禾头也没回:“能帮就剪腿,别剪错人。”

宋梨咬牙点头。

一只细长手鬼从地面钻出,想抓她脚腕。宋梨吓得肩膀一颤,却还是举剪一合。

咔嚓。

那只鬼手像被断了亲缘一样,直接从阴气根上断开,惨叫着缩回地里。

柳禾愣了一下。

“行啊。”

宋梨喘着气,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它这么好使。”

“那就继续不知道。”

柳禾甩出三张符,炸开一条缝,“走!”

可缝隙刚开,几个穿夜巡司黑衣的人就从暗处冒了出来。

不是鬼。

是活人。

他们腰间都挂着巡牌,只是牌面被黑布遮住。

柳禾脸色一寒。

“夜巡司叛徒?”

其中一人没答,抬手就抓宋梨。

目标很明显。

不是杀人,是抢断亲剪。

宋梨往后一退,柳禾挡上去,符笔在掌心一划,血符成线,硬把那人的手弹开。

外面彻底乱了。

红娘子的楼里,红灯一盏盏变暗又亮起。她始终没有出手,只站在二楼帘后,红盖头轻轻垂着。

她脚下红线铺满半座鬼市。

哪里快塌,她就拉一把。

哪里快死绝,她就松一寸。

她不是救人,也不是帮鬼。

她在保这座鬼市别被打碎。

陆砚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冷笑。

好一个红娘子。

真会做生意。

谁赢她都不亏,只要鬼市还在,她就还能收账。

可他现在才是众矢之的。

执灯人的纸人越来越多。

这些东西不像普通小鬼,点名不好点。它们没有真名,只有灯火里的纸命。陆砚强行开口,声音压过乱战。

“张瘸。”

一个混在纸人后的鬼商身子一僵,被黑棺钉钉在墙上。

“李三姑。”

卖眼珠的老妪尖叫一声,眼眶里滚出两颗灰珠,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胡九账。”

账房鬼算盘一散,被陆砚一脚踹进柜台。

点名镇鬼对这些小鬼还好用。

可轮到执灯人,陆砚刚张口,心名就像撞上了一堵香火墙。

执灯人轻轻摇灯。

“你点不了我的名。”

陆砚喉咙一甜。

这人的名字被藏过。

或者说,他用的根本不是本名。

阴祠会这些老鼠,最擅长把自己藏在香灰底下。

纸人趁机扑上来,纸刀划过陆砚手臂,伤口不深,却冰得刺骨。更麻烦的是,那纸刀割的不是肉,像在割他的影子。

百鬼堂里群鬼又开始躁动。

阴神种被压在阴祠供桌下,黑红光忽明忽暗,每一下都像敲在堂门上。

鬼帅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沉。

“再拖下去,你出不了鬼市。”

陆砚一边后退,一边躲开剜心使的扑杀。

“废话,我也看出来了。”

鬼帅冷声道:“杀出去没用。鬼市所有眼睛都盯着你,就算冲到门口,也会被规矩拽回来。”

陆砚皱眉。

“那怎么办?”

“让鬼市欠你一笔账。”

陆砚险些被气笑。

“现在全鬼市都想啃我,你让我放贷?”

“鬼市重交易。只要它欠你,就不能立刻杀你。”

鬼帅语气很冷,却不像在开玩笑。

“找一件它不能不认的事。”

陆砚心念急转。

鬼市欠账。

这地方欠什么?

它不欠人命,不欠公道,更不会欠良心。

它只认规矩和买卖。

那就得让鬼市知道,今晚要是任由这些人抢,坏的不只是他陆砚的命,是鬼市自己的招牌。

想到这里,陆砚猛地抬头,看向红娘子所在的二楼。

红娘子似乎也看见了他。

隔着红纱,她没有动。

陆砚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

他一脚踢开扑来的纸人,黑棺钉扎穿另一个夜巡叛徒的影子,然后扯开嗓子,冲着整座鬼市开口。

“诸位看清楚了!”

声音带着百鬼堂群鬼回响,轰地传开。

乱战短暂一顿。

陆砚站在碎裂的石台边,满身血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陆砚进鬼市,是付了门钱的客。”

“断亲剪,是按鬼市规矩换来的。”

“阴神种,是从黑玉匣里断契断出来的货。”

他抬手指向执灯人、剜心使和薛成。

“现在阴祠会来抢,剜心鬼来抢,夜巡司叛徒也来抢。”

“鬼市开门做买卖,若连客人刚到手的货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敢进来交易?”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鬼商脸色变了。

鬼市可以黑,可以坑,可以把人骨头都算成价。

但有一点不能烂。

交易成了,货暂归买主。

否则这地方就不是鬼市,是乱坟岗。

红娘子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红线在半空轻轻一颤。

整座鬼市的灯,同时亮了一下。

陆砚知道,账成了半笔。

还不够。

他盯着二楼,又加了一句。

“红娘子,你收了我的价,也验了宋家的剪。”

“这笔买卖若黄在你楼里。”

“鬼市欠我的,可就不止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