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狗脸色难看。
他看着那方黑色大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骂了一句。
“会出大事。”
赵铁急了:“都这样了还留着?这玩意儿都把咱们当粮了!”
沈老狗瞪他一眼:“你以为老子想留?”
他抬手指着大印下面那些晃动的人名。
“司主印是脏了,可它不光是个吃人的鬼东西。靖安阳域的镇魂阵,有一部分权限压在它身上。城墙四角,镇司楼,巡夜灯,地下阴脉,全有它的印气。”
柳禾脸色一沉:“所以它一毁,镇魂阵也会乱?”
“不是乱。”
沈老狗声音发哑,“可能直接瘫。”
这句话落下,赵铁也不说话了。
藏印室里的冷意像是又重了几分。
靖安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城里的人有多强。
是因为阳域还在。
城外阴潮天天撞,鬼域一层层往里压,若没有镇魂阵顶着,整座城早就成了死人窝。
毁印听着痛快。
可印一毁,镇魂阵塌了,城里几十万人怎么办?
贺青握着刀,眼神冷得厉害。
“那就让它继续发令?继续点人去死?”
沈老狗沉默。
贺青往前一步。
“这十年它害了多少巡人?旧魂被封在墙里,名字挂在印下,活人被它当成钩子。这样的东西,你还要它坐在夜巡司头上?”
沈老狗脸皮绷紧。
“我没说要它继续坐。”
“那你说怎么办?”
沈老狗没答。
他答不上来。
柳禾翻着阴事簿,声音也有些紧:“或许能暂时封住它,不毁印,只封令。等找到替代司印的镇城之物,再慢慢剥离镇魂阵权限。”
赵铁问:“替代司印?哪找?”
柳禾摇头。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实在。
镇一城阳域的东西,哪是说找就找。
就算找到,也得有人能接。
接不住,就是另一个祸。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司主印。
心名之力压在眼底,那些吊在印下的名字便不再只是名字,而是一条条线。
细的连着巡人。
浅的连着新入司的九等走阴人。
黑的连着死名。
断的连着旧魂。
可在密密麻麻的名线里,还有三条最粗。
粗得不像线。
像三根黑绳,从司主印底下垂出去,穿过藏印室墙壁,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砚眯了眯眼。
第一条,往地牢第三层去。
那里有无心活尸司主。
第二条,往上。
穿过夜巡司地底,直指镇司楼最高处。
夜巡司高塔。
第三条,往城外。
方向阴冷,带着湿腐泥土味。
城外阴路口。
陆砚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毁。”
贺青看向他。
赵铁也愣住:“你也这么说?”
陆砚抬手,指着司主印下的三条粗线。
“现在毁,它最多死一半。剩下那一半会顺着这三条线炸出去。”
柳禾立刻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黑气。
“你看见什么了?”
“三条主线。”
陆砚道,“一条连着活尸司主,一条连着夜巡司高塔,一条连着城外阴路口。”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你确定?”
“确定。”
陆砚盯着那方印,声音很冷。
“它不是单独藏在这里。它把自己拆成了几个锚点。藏印室是嘴,活尸司主是壳,高塔是权,阴路口是根。”
赵铁听得头疼:“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现在砸了这枚印,夜巡司会先乱,镇魂阵会跟着乱,城外阴潮可能直接进城。”
赵铁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话不好骂。
因为骂了也没用。
贺青咬着牙:“那就什么都不做?”
“做。”
陆砚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
“印暂时不能毁,但它对夜巡司人员的控制,可以先砍。”
柳禾猛地抬头:“砍官名线?”
“对。”
“很难。”
柳禾语速很快,“这些官名不是简单挂在上面,是跟夜巡司名册、巡牌、职令都绑在一起。你砍错一根,可能会反噬本人。”
陆砚道:“所以不一根根砍。”
“那怎么砍?”
陆砚看向司主印底下那片像网一样的名线。
“砍它发令的口。”
藏印室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是那方黑印听见了。
印身微微下沉,四角残缺处渗出浓黑阴气。
啪。
官印落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都重。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印狠狠按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下一刻,悬在印下的无数人名同时亮起。
柳禾脸色大变:“它在发令!”
陆砚心口一沉。
一行黑字从司主印下浮出。
不是写在纸上。
是直接烙进空气里。
司主令。
陆砚叛司,当诛。
赵铁骂出声:“它还真会扣帽子!”
话音刚落,藏印室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人。
刀鞘碰撞,铃器轻响。
守在外面的夜巡司精锐,和一路跟下来的巡人,全都动了。
贺青立刻转身,刀锋横起。
沈老狗咬牙:“别下死手!他们是被官名压住了!”
陆砚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巡人眼神已经变了。
麻木。
空洞。
像被人从后脑勺牵了线。
他们手里握着刀、铃、符器,脸上没有杀气,也没有恨意,只剩服从。
司主令下。
陆砚叛司。
当诛。
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不是命令。
是规矩。
规矩压在官名上,官名压在魂上,他们就不得不动。
最前面的夜巡司精锐拔刀冲进来。
贺青一刀架住。
铛的一声,火星溅起。
那精锐被震退半步,眼神仍旧空着,反手又是一刀斩向陆砚。
贺青脸色一寒,刀背砸在他肩头。
骨头断裂声传来。
人倒下了,却还想爬起来。
赵铁冲上去,一脚把他踹回门外。
“这怎么打?打轻了拦不住,打重了又成自己人杀自己人!”
柳禾甩出三张定身符。
符纸贴在两个巡人额头,一个巡人胸口。
只定住一瞬。
下一刻,三张符同时发黑,掉在地上。
柳禾脸色更白:“司主令压过我的符!”
沈老狗咬牙提起烟袋,烟袋锅往地上一磕。
一圈灰白烟气散开,暂时挡住门口。
可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
不止精锐。
更远处,还有巡铃声。
整个夜巡司都在被官名叫醒。
赵铁回头吼:“陆砚!想办法啊!”
陆砚当然在想。
那根垂向他的名线已经快贴到眉心。
司主印一边下令杀他,一边还想录他入册。
真够贪。
百鬼堂里,阴神种躁得更厉害。
像有个声音一直在他心底说:吞了它。
吞了它就安静了。
吞了它,这些人就听你的。
陆砚咬了咬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没有退。
反而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九等走阴人身份牌。
那牌子很普通。
比起沈老狗的巡夜令、贺青的刀令,简直寒酸。
小小一块,边缘还有些磨损。
上面写着陆砚,九等走阴人。
赵铁余光看见,差点气笑:“都这时候了,你掏这破牌干什么?给它看你职位低,让它网开一面?”
陆砚没理他。
他握住身份牌,抬头看着司主印。
“你说我叛司?”
司主印没有回答。
印下那行黑字却更亮。
陆砚叛司,当诛。
陆砚笑了一下。
“行,那我问问你。”
他抬起身份牌,声音不大,却在藏印室里传得很清楚。
“夜巡司九等走阴人陆砚,入司以来,查阴路,平鬼祸,破借命,救巡人。”
“有哪一条司规,判我叛司?”
司主印一震。
官名压下来。
陆砚肩膀猛地一沉,膝盖差点弯下去。
这不是鬼压身。
是官名压人。
夜巡司的规矩、职级、司令、名册,所有东西都像一座看不见的楼,压在他这个最低等的走阴人身上。
九等。
最末。
最轻。
按理说,他不该有资格质问司主印。
印发令,他就得跪。
可陆砚没有跪。
他死死攥着那块九等身份牌,心名在胸口烧得发痛。
“我官名低,不代表你能乱判。”
他抬手,把身份牌按在自己心口。
“我是九等走阴人,不是你印下的死名。”
门外又有人冲进来。
贺青拦住三个,赵铁用鬼臂硬扛两把刀,柳禾拼命补符,沈老狗吐着黑血还在撑烟阵。
所有人都在给陆砚争这一点时间。
司主印下,那些名字晃得越来越厉害。
陆砚能感觉到,有无数官名在压他。
贺青的。
柳禾的。
赵铁的。
沈老狗的。
外面那些巡人的。
甚至墙里旧魂残缺的死名。
它们不是真的想压他。
是被印拖着,成了印的重量。
陆砚抬起头,眼底冷了下来。
“拿别人名字压我?”
他伸手,黑棺钉影在指间浮现。
“那就先从我这根线开始。”
那根垂向他的名线骤然绷紧,像察觉到危险,想钻进他眉心。
陆砚却抢先一步,伸手捏住了它。
一瞬间,藏印室里所有名字同时尖啸。
陆砚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官印落桌声。
啪。
啪。
啪。
像有人不断判他死。
百鬼堂轰然打开一线。
鬼帅的铁链缠上陆砚手腕,替他压住那股反噬。
陆砚咬着牙,黑棺钉影对准那根名线,一寸寸压下。
他不是在毁印。
也不是在吞印。
他只是在用一个九等走阴人的身份,硬顶着整个夜巡司的官名压制,砍掉司主印伸向他的第一根钩。
司主印震怒。
门外巡人齐声开口,声音空洞,重叠在一起。
“陆砚叛司。”
“当诛。”
陆砚满嘴是血,却笑了一下。
“叛你娘。”
黑棺钉落下。
那根名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