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连绵不绝。
子午谷中,魏军大营浸泡在泥泞里,士卒的哀嚎被雨声掩盖。曹真站在帐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面色铁青。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二十天。
“都督,不能再等了!”副将张郃踏着泥水走来,铠甲上糊满泥浆,“军中疫病横行,粮草难以为继,再不退兵,我军将不战自溃!”
曹真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何尝不知?
一个月前,他上表魏帝曹叡,力主伐蜀。三路并进——自己出子午谷,司马懿出西城,郭淮出斜谷。本以为能直取汉中,生擒那诸葛亮。
可谁料,天不助曹。
子午谷的雨,从大军入谷那天起就没停过。山道泥泞,辎重难行,半数粮草困在谷口。更要命的是,秋雨湿寒,军中疫病蔓延,每天都有数十名士卒病倒,抬出去后再也没能回来。
“司马懿那边如何?”曹真沉声问道。
张郃摇头:“司马都督同样受阻,大雨引发山洪,栈道损毁,他已于三日前退兵。”
“什么?!”曹真猛地转身,“未经请旨,擅自退兵?”
“司马都督言,再留无益,徒损士卒。”张郃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且陛下已有旨意,令相机行事。”
曹真咬紧牙关。
司马懿……
这个新崛起的家伙,总是这般谨慎,这般……明智。
而他曹真,堂堂大魏大将军,先帝托孤重臣,难道要灰溜溜地退兵?
“郭淮呢?”曹真又问。
“郭将军斜谷一路,遭遇蜀将赵云阻截,未能寸进,现已奉旨退守。”
三路伐蜀,至此已败两路。
只剩下他曹真这一路,困在子午谷的泥泞中,进退两难。
“都督,”张郃近前一步,压低声音,“末将知都督心有不甘,但天时不佑,非战之罪。此刻退兵,保存实力,来年再战,方为上策。”
曹真沉默良久。
雨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士卒的咳嗽声,凄厉而无力。
“下令……”曹真声音沙哑,“退兵。”
张郃抱拳:“遵命!”
转身欲走,曹真又叫住他:“儁乂。”
张郃回头。
“我军伤亡多少?”
张郃迟疑片刻:“病死者已逾三千,病倒者过万。”
曹真闭上眼睛。
三千精锐,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这场该死的雨里。
“传令下去,重伤病者妥善安置,不可遗弃。”曹真道,“退兵之路,徐徐而行,勿使崩溃。”
“末将领命!”
张郃离去,曹真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案上的地图。
汉中,近在咫尺。
诸葛亮,就在眼前。
可他曹真,却要退兵了。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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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之路,比来时更难。
泥泞的山道被数万大军踩得稀烂,车轮陷进泥里,战马嘶鸣挣扎,士卒疲惫不堪,一步步艰难前行。
曹真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他的脸色很差,不知是淋了雨,还是心中郁结。
连日来,他几乎没合过眼。
每夜都辗转反侧,想着那场雨,想着未竟的伐蜀大业。
“都督,您该歇歇了。”亲卫队长担忧地看着他,“您的脸色……”
“无妨。”曹真摆手。
可身体不会撒谎。
第三天,曹真开始发烧。
第四天,他咳出了血。
第五天,他已经无法骑马,只能躺在马车里,由士卒推着前行。
“速请军医!”张郃闻讯赶来,看到曹真的样子,心中一沉。
曹真躺在车上,面如金纸,呼吸急促。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大将军的威仪?
军医诊脉后,脸色凝重。
“如何?”张郃急问。
军医摇头:“都督本就年迈,又连日操劳,加上淋雨受寒,已是风寒入肺。若不好生调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有性命之忧。”
张郃握紧刀柄。
“立刻加快行军,出子午谷,寻城镇为都督医治!”
“是!”
可山路漫漫,何时才能走出去?
曹真在昏迷中喃喃自语,张郃凑近去听,隐约听到几个字。
“陛下……臣……有负……托付……”
张郃鼻头一酸。
曹子丹,大魏的柱石,竟落得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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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大军终于走出子午谷。
曹真被紧急送往郿县,寻名医诊治。
张郃一边安置大军,一边飞马上报魏帝曹叡。
曹叡闻讯大惊,立刻派太医令星夜赶往郿县,并下旨慰抚曹真:“大将军为国操劳,朕心甚忧。务必尽心医治,不得有误。”
可太医令赶到时,曹真已经病入膏肓。
“如何?”曹叡的使者急问。
太医令摇头:“大将军年事已高,此次又损耗过大,肺腑已伤,臣……无能为力。”
使者色变:“陛下有旨,必须救活大将军!”
“臣尽力而为,但……”太医令叹气,“还是请陛下早做准备吧。”
消息传回洛阳,曹叡悲痛不已。
“速召曹真回京!”
可曹真已经无法长途跋涉了。
他躺在郿县的馆驿中,时昏时醒。清醒时,便召见部下交代军务;昏迷时,便喃喃自语,喊着先帝,喊着子桓,喊着陛下。
这一日,曹真难得清醒过来。
他让亲卫扶他坐起,靠在床头。
“张郃呢?”
“末将在!”张郃跪在床前。
曹真看着他,目光复杂:“儁乂,你我相识多年,我有话直说。”
“都督请讲。”
“我这一病,怕是起不来了。”曹真咳嗽几声,“有负陛下所托,未能克复汉中,愧对先帝。”
张郃垂泪:“都督莫要说这等话,您定能康复。”
曹真摇头,惨然一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死后,军中之事,暂由你统领。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
“末将明白。”
“还有……”曹真喘了口气,“司马懿此人,才具过人,但野心勃勃。我死后,朝中无人能制衡。你要多加小心。”
张郃心中一凛:“末将记下了。”
曹真又看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窗棂。
“我真想……再看一眼洛阳啊。”他喃喃道,“可惜……看不到了。”
“都督……”
“无妨。”曹真收回目光,“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曹真一生,追随先帝,征战天下,封侯拜将,位极人臣,死又何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未能看到大魏一统天下,不甘心啊……”
张郃跪地痛哭。
当夜,曹真病逝于郿县。
享年五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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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汉中,已是三日后。
刘封正在军营中训练无当军,接到斥候急报,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曹真死了。
那个在原本历史中,大魏的大将军,征蜀的统帅,就这么死在了伐蜀的路上。
刘封放下战报,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天空。
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历史,又改变了一处。”他低声自语。
原本的历史上,曹真伐蜀虽然也因大雨受阻,但并未死在途中,而是回到洛阳后,于太和五年病逝。
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因为蜀汉的不同,曹真提前一年,死在了伐蜀路上。
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
“将军在想什么?”姜维走过来,见刘封若有所思。
刘封回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曹真死了。”
姜维一愣:“当真?”
“斥候来报,千真万确。”刘封将战报递给他,“死于郿县,风寒入肺,药石无医。”
姜维看完战报,沉默片刻:“曹子丹一死,魏国朝堂,再无压制司马懿之人。”
刘封看了他一眼。
姜维果然敏锐。
“司马懿若掌大权,对我大汉而言,是祸是福?”刘封问。
姜维沉吟:“司马懿用兵谨慎,善于权谋,比曹真更难对付。但他若掌权,魏国内部必有争斗,短期内无力大举伐蜀,这是我大汉的机会。”
“但也是危机。”刘封道,“司马懿若稳住朝堂,整合魏国上下,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所以,我大汉必须趁此机会,积蓄力量。”姜维道,“待魏国内斗不止、虚弱之时,再行北伐。”
刘封点头。
这正是诸葛亮定下的策略。
“丞相已知此事?”姜维问。
“已遣人飞报成都。”刘封道,“丞相必有决断。”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司马懿……此人将是我大汉最大的敌人。”
姜维也看向北方,眼神凝重。
两人都不知,就在此时,洛阳城中,司马懿正在曹叡御前,痛哭曹真之死。
“大将军为国捐躯,臣痛失良友,陛下痛失柱石啊!”司马懿泣不成声。
曹叡也垂泪:“子丹一去,朕如失臂膀。”
旁边朝臣们,有人跟着哭泣,有人暗自观察司马懿。
这个刚刚崛起的大臣,在曹真死后,将取代曹真的位置,成为魏国军方的第一人。
而他对待蜀汉的态度,将决定未来的天下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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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丞相府。
诸葛亮看完刘封的密报,轻叹一声。
“曹子丹死了。”他将战报递给蒋琬。
蒋琬看完,喜忧参半:“丞相,曹真一死,魏军退去,我大汉暂时无忧。但司马懿此人,更难对付。”
“嗯。”诸葛亮点头,“司马仲达,才智过人,又隐忍果决。他在魏国,比曹真更危险。”
“那丞相打算如何应对?”
诸葛亮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汉中。
“曹真伐蜀虽败,但魏国元气未伤。司马懿掌兵后,必然厉兵秣马,以待时机。”他缓缓道,“我大汉必须趁此机会,巩固汉中,发展民生,训练精兵,待时而动。”
“刘封将军在汉中,做得很好。”蒋琬道,“他的练兵之法、屯田之策,都颇有成效。”
诸葛亮微微一笑:“封儿之才,不在我之下。只是……”
“丞相担心什么?”
“担心他太过急进。”诸葛亮道,“他胸怀大志,又有奇谋,但有时过于冒险。你替我修书一封,告诫他稳扎稳打,不可轻举妄动。”
“是。”
诸葛亮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星汉灿烂,斗转星移。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而他诸葛亮,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蜀汉,为刘禅,为刘备的托孤之重,撑起一片天。
刘封……
那个年轻人,会是助力,还是变数?
诸葛亮不知道。
但他知道,未来的天下,必将因刘封而改变。
(第2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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