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鱼贯而行出了大厨房。

沿回廊往水榭方向,远处丝竹声不绝。

水榭、花厅处,女眷们笑语声隐隐传来。

经过花厅时,莲儿目光隐蔽而快速地扫了一眼。

隔着轻纱,花厅主位端坐着一位清丽脱俗的女郎。

藕荷色窄袖襦裙,素净雅致,一支金镶玉簪子斜插发髻,额间珍珠花钿一点,衬得眉眼如玉。

她通身不见珠环翠绕,却自有从容气度。

只一瞥,莲儿便收回视线,脚步加快,跟上前去。

水榭中,各家小娘子正凭栏说笑。

见婢女们送了糖水,各自坐回位置。

文儿领人上前伺候。

莲儿跟在她身后将托盘放置在石桌,依次摆放糖水。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指间微动,肉眼看不到的,有细细白沫落入甜水中。

文儿见她挨个上前摆放,心头一紧,瞅准时机低声怒喝。

“还不回来站好。”

“是!”

莲儿似是刚察觉,立时后退两步。

随着其他人垂首站好。

文儿侧头横眼瞪着她。

“谁教你的规矩?”

莲儿似是害怕,身体瑟缩了一下,头低得更低。

文儿抿着嘴,怒极,只待宴席结束,定要找管事嬷嬷问问,这是谁推荐过来的,如此没有规矩!

莲儿只低垂着头,细听小娘子们的低声娇语。

“杨二娘,今日你这身素锦襦裙真是雅致,衬得二娘好生温柔。”

何司马家的何六凑上前低语轻叹。

衡二手持团扇,掩唇轻笑。

“二姐姐温柔可人,不过今日最美!”

说罢,自己先轻笑出声。

今日晨起,刚踏进母亲房门,便听父亲吩咐,让母亲安排兄长与杨家二姐姐见面,顿时明了。

杨二娘脸颊粉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坐在一侧的杨三娘,心里却是煎熬。

昨夜母亲还与她说,今日来衡府要她见机行事。

谁知母亲刚才又把她叫到一旁,让她什么都别做。

母亲到底是何意,让她心境起伏不定。

而一旁的卫大人家的大娘子还在她耳旁悄声说话。

“三娘,你刚才可看清那衡大郎君,是不是她们所言的高大俊朗。”

她语气懊恼,低声道。

“只可惜,我只瞧了个背影,…………。”

站在两人身后的莲儿唇角抿了抿。

直到女郎们,喝完糖水。

文儿这才招呼其他婢女,上前收拾空碗离开。

莲儿端起空托盘,跟着回了大厨房。

随后,她又跟着送了一趟郎君们的亭阁。

同样的手段,淡淡的白色粉末,撒入酒水中。

只是在回去时,路过一处假山。

她脚步放缓,趁着前面婢女们说笑得空闲,身形一闪,悄声避进假山后。

假山错落有致,刚好挡住往来视线。

莲儿将托盘轻轻放在假山后一处隐蔽地方。

她快速脱下粗布衣衫,换上一身二等嬷嬷衣服,又在脸上收拾一番。

转身时,已是一个眉目慈善的嬷嬷。

莲儿折返回亭阁,脚步成稳,径直走到衡大郎跟前,躬身行礼。

“大郎君。”

她声音低沉,恰好让在座的郎君们都能听见。

“夫人吩咐,请大郎君邀请郎君们移步到湖畔旁新设的花坞,夫人在花坞设了棋盘。”

衡大郎正与友人相谈甚欢,闻言眉头拧了拧。

不明母亲为何要兴师动众,让众人移至那处花坞。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嬷嬷。

莲儿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谦卑。

衡大郎转而又想起母亲昨夜提到,要与杨家娘子相看。

难道在那处?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母亲或许是想让场面自然些。

“好,我们这就去。”

他温声应下,随即起身,向席间众人抱拳。

“家母在湖畔旁的花坞备了清茶,诸君可愿同去?”

众人应声,主人家的安排,自是无人推拒。

衡大郎率先在前引路,郎君们各自谈笑着紧随其后。

而莲儿此时,早已悄然退至众人身后。

行经月牙门时,花厅内隐隐传来临安老夫人的笑语声。

衡大郎脚步未停,目光下意识向内一瞥,扫过主位上那抹素净身影。

希夷郡主正侧耳倾听,神色专注,听到月牙门前动静,偏头时,视线扫过。

仅是一眼,就让衡大郎心跳加速,差点忘了呼吸,忙收回视线。

只是心头那抹异样并未消散。

门内,花厅主位之上,临安老夫人正与王清夷说笑。

“……那时老身胆大,学了小郎君打扮,束了发,在安南那处边境小镇经商做生意。”

临安老夫人眼中满是回忆,似是想到过往,眼尾笑得越发舒展。

“老身啊,在那住了大半个月,竟无一人识破,老身经常出入,引得住在周边那些小娘子们,早晚都要路过客栈门前,有意无意地往我跟前凑……。”

王清夷听得入神,眉眼皆是笑意,莞尔道。

“老夫人当年,必然是英姿飒爽,引人瞩目。”

“可不是!”

临安老夫人拊掌,笑得畅然。

“鲜衣怒马少年时,……。”

说笑间,月牙门前,薄纱随着身影晃动。

一群华服郎君,风度翩翩,从月牙门前经过,朝着湖畔方向而去。

王清夷随意一瞥,紧随其后的嬷嬷却令她眉头微蹙。

一直注视她的临安老夫人见状,偏头看了眼。

“郡主,这是看到熟人?”

“不是!”

王清夷摇头,看向月牙门方向,轻声道。

“那嬷嬷做了伪装,不是衡府的人。”

只一眼,她便看到对方做的伪装,还有印堂处那深凝的一团血色暗影。

“是刚才经过的嬷嬷?”

临安老夫人莫名,猛然想起嬷嬷之前,那群刚经过的此处翩翩郎君们,眼角的笑意渐渐凝住。

她活了几十年,内宅阴私见得多了。

郎君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小娘子们的水榭方向。

两处隔着近。

平日无妨,可若有人存心。

临安老夫人倾身靠向王清夷。

“郡主意思是?”

“拦住他们。”

王清夷靠向身后。

“郡主,您说。”

染竹躬身倾听。

王清夷附耳悄声说道。

“让谢戌擒住那嬷嬷,顺便把郎君们都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