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柜抬脚刚准备走进院内,便被人拦住。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后退一步。

玄十七拧着眉头,冷呵道。

“站住,何事?”

胡掌柜连忙低头哈腰,脸上堆满笑。

“这位大人,我是明泉楼的掌柜,听闻我们齐州府的高大人来到小店,小的特来拜见。”

玄十七垂眼看他,语气平淡。

“高大人在内相谈要事,闲杂人等勿入。”

胡掌柜讪笑,搓着手道。

“那、那小的让人送壶茶水进来?”

玄十七看他一眼,点头道。

“送给我即可。”

胡掌柜面色一滞,躬身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退后两步,转身叹息一声,缓缓走远。

院内。

因温泉地热,小院恍若初春。

几株老梅开得奔放,墙角处,几丛芍药也绽开三五朵,粉白相间,在热气中摇曳生姿。

小院清香袭人,空气中有泉水的滋润,更是沁人心脾。

王清夷坐在石凳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指捏着茶盖,拨弄着浮沫。

下首座着高琮业和许掌记,两人皆是正襟危坐。

高琮业拱手,神色歉然。

“下官竟不知郡主昨夜便到齐州,未能及时相迎,下官惭愧。”

王清夷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高大人政务繁忙,不必如此,昨夜入城已晚,本就是我特意吩咐不要惊动你。”

当然,最关键的,是节度使府会让她不适。

她抬眸,目光越过梅枝,望向西南方向,轻声道。

“高大人,若是我没猜错,节度使府应该是在齐州西南方位。”

高琮业神色一顿,随即点头。

“回郡主,节度使府却在西南方向,郡主您……?”

话未尽,他心中清楚,郡主提到,必然是有蹊跷之处。

王清夷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浮在清汤上的嫩芽,淡然道。

“齐州节度使府,建成应该不超过五年。”

高琮业心一沉。

齐州节度使府却是五年前重新选址修建。

他神色一凛,拱手道。

“回郡主,使府确是在五年前修建,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王清夷微微颔首。

“是很不妥。”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人,哪里还有两年前汴河旁的翩翩郎君风采。

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形消瘦,俨然一副久病不愈的状态。

随即视线又移向许掌记。

同样是面色晦暗,眼下青黑,也是一副将死之人状。

王清夷不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二人近来身体变化如此之大,难道没有想法?”

高琮业心头猛跳,与许掌记相互对视一眼。

他二人岂止怀疑过?

请过齐州府名医,说是劳心过度,开了滋补方子,吃了半年不见起色。

也请过道长,说是府衙风水有碍,摆了镇物,换了方位,依旧无用。

说到此,高琮业哪里还有不知,必然是遭了算计。

他连忙起身,躬身苦笑道。

“还请,郡主告知下官缘由。”

许掌记也是胆战心惊,跟着起身,深深弯腰。

王清夷没有立刻作答。

她看向那几株盛放的梅花。

“若是没猜错,你们一年前,还曾请人动了使院下的基石。”

高琮业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声音微颤。

“郡主的意思是,与此也有关?”

王清夷看着簇白的梅花,挑眉道。

“可以说,从你接任齐州节度使开始,便已被人针对算计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二人,语气平静。

“齐州节度使府,从选址到修建,就是一场阴谋,不是针对你高琮业,针对的是齐州节度使这个位子。”

高琮业面色骤变。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他们修建的不是节度使府,修建的是一座五鬼吞噬局。”

许掌记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五年前,那块地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可查过?”

高琮业嘴唇微动,轻声道。

“那块地,此前是座乱葬岗,后来平了……。”

高家是齐州豪强,自是知晓这些。

他当时入住,心中也是膈应,可修建使府,到底是大事。

更何况,他刚接任不到两年,怎能因为个人原因,随意动土。

请道长看过,只是动了使院底下的基石,谁知竟然更是错。

王清夷放下茶盏,声音轻缓。

“后来是平了,可阴煞未散,寻常人不敢在那里动土,若真是修建官衙,倒不是不可以,毕竟节度使府自带正气,天然压制阴煞,可这是五鬼局。”

她看向高琮业,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从你搬进去那日起,这局就开始运转。”

高琮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初,高大人应该只是觉得阴凉,后来,则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稳,再后来……。”

她视线扫过二人蜡黄的面色。

“便是如今这般光景。”

许掌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郡主,那,那一年前动使院地基……。”

“那是锁局。”

王清夷打断他。

“原本这局虽恶,但还有一丝破绽,阴煞聚而不凝,若是有道家高人指点,迁出府衙,还有挽回余地,但你们动了地基,地基改为镇魂砖。”

她视线转向高琮业。

“砖上应该刻着高大人的生辰八字,以你的气运助燃,把最后一处活眼封死了。”

她声音顿了顿。

“现在,齐州节度使府,变成了一座以官威为饵、吞噬气运的活坟。”

高琮业只觉得脊背生寒,明明是温泉地热的小院,却如坠冰窟。

“时日久了,高大人便会脑中混沌,且听信谗言,判错冤案,而后宅,后宅则会多病多灾,子嗣凋零,甚至……。”

王清夷止住话头,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不知张家姐姐最近如何?”

高琮业脸色灰败,缓缓摇头。

“玉瑶,她……。”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王清夷唇角勾了勾。

“不超过三年,家族运势便会衰败,且家宅不宁,官位岌岌可危,最终……。”

她不再继续说,只是看着高琮业。

高琮业浑身寒意透骨。

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最终,这就是他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