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刀尖微抬,指向马车。

“前方交战,例行查验过所,还不速速递上文书?”

他眉眼间虽有忌惮语气却是强硬。

只因刺史府近日有文书下达。

过往车马,全部严查。

特别是齐州方向的世家女郎,还要寻都尉上前亲自检查。

校尉不动声色地看地看了一圈。

两辆马车,应该只是普通世家贵女。

只是那骑马的汉子身形魁梧,腰横长刀,竟不像寻常护卫。

他神色微凛,视线扫过马车上帘幕缝隙,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是世家贵女无疑。

玄十五面色不变,转身走到车前。

帘幕微动,蔷薇探出手,将一卷绢帛递出。

玄十五接过,转身递向校尉。

校尉单手接过,展开过所,视线扫过。

绢帛上字迹端正,骑缝处盖着齐州府衙的朱红官印,清晰可辨。

他抬眸,盯着玄十五。

“房氏长房嫡女,去上京何事?”

语气明显带着审问的意味。

玄十五神色如常,拱手道。

“我家娘子去上京探望姑母,还望行个方便。”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未离开校尉握刀的手。

车内,王清夷倚着隐囊,隔着薄薄帘幕,将外头情形收入眼底。

那校尉从见到过所的那一刻起,握刀的手背便紧了紧,虽只是一瞬,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心底微沉。

看来秦建业对自己,真是过度谨慎。

应是对下面吩咐过。

校尉并未答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后招了招。

身后那队府兵立时策马上前。

马蹄踏在官道上,沉闷作响。

不过眨眼间,便将两辆马车围在当中。

跟在不远处的谢戌几人,则悄然上前,身体紧绷,若有不测,随时挥刀相向。

王清夷神色淡然,仿佛被围住的不是自己。

染竹和蔷薇三人,看到郡主神色如常,到没有多少紧张。

不过,玄十五手已搭上刀柄。

他看向校尉,声音平静。

“官爷这是何意?”

校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帘上。

“一切等我们都尉大人来了再说。”

他视线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谢戌几人,脊背紧绷,强作镇定道。

“滑州战事吃紧,我们刺史大人下令严查所有过往车马。”

车内帘幕微动。

王清夷端坐其中,声音清淡,隔着薄薄一层帘幕传出。

“那位都尉,可是姓杨?杨擎,杨都尉?”

校尉神色明显一愣,握刀的手僵住。

他盯着车帘,语气迟疑。

“女郎,认识我家都尉大人?”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

“告诉杨都尉,就说甘水驿一别,不想杨大人竟然升官了。”

校尉闻言,面色微变。

他深深看了车帘一眼,随即侧身,低声吩咐身侧府兵几句。

那府兵看向马车点头。

校尉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擎策马而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他目光扫过被围的马车,落在车夫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的脸,他记得。

是那位的车夫。

杨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

他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勒马退后。

杨擎这才转向马车,躬身一揖,脊背压得极低。

“敢问车内,可是郡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车内沉默片刻。

随即,帘幕微动,一只素白的手探出,轻轻拨开一角。

王清夷端坐车内,眉眼清淡,唇角微微扬起。

“杨大人,许久未见。”

杨擎心头一跳,脊背压得更低,语气略显激动。

“郡主能记得下官,是下官荣幸。”

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只是河南道危险,郡主怎会来此?”

王清夷看着他,眉眼温和。

“要回上京,刚好路过此处。”

杨擎眉头微蹙。

他垂眸沉吟数息,随即抬眼看她,神色郑重。

“郡主,汴州城内形势紧张,刺史府有令,过往车马皆要严查,郡主若走城内,恐生枝节。”

他声音顿了顿。

“郡主不妨从城外绕行,虽多费些时辰,却安稳些。”

说话间,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铜制令牌,双手捧至车前。

“这是下官信物。”

他声音低沉。

“下官在这汴州城,尚有几分薄面,若郡主途中遇到府兵拦路刁难,或可一用。”

王清夷垂眸,视线落在那枚令牌上。

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常随其身。

“杨大人,本郡主记住你了。”

她扬声道。

“十五。”

十五压下心头惊叹,上前接过令牌。

“杨大人。”

王清夷声音清淡,却带着分量。

“若是有朝一日,杨大人遇到难事。”

她声音顿了顿。

“不论是去上京,还是去齐州,报我的名号便可。”

杨擎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面色一喜。

随即深深一揖。

“下官杨擎,谢郡主恩典。”

他起身,退后两步,转向仍在一旁紧盯着马车的校尉,抬了抬手。

“放行。”

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校尉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杨擎冷厉的目光逼着咽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挥手示意府兵让出道路。

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谢戌几人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

待马车走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尉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都尉大人,这是——?”

杨擎低头看他,目光微冷。

“二毛,你跟我多年,我自不会害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声音很淡,却让校尉脊背一凉。

“上头打架,咱们在一旁看着便好,掺和进去……。”

他唇角勾起。

“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校尉愣了愣,随即躬身抱拳。

“下官谨记。”

杨擎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甘水驿那日,若非希夷郡主提醒,不说升官发财,怕是人头都要落地。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