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前,关于国公爷与郡主的流言便如野火般席卷上京。

或言生死不知,或言身陷囹圄,种种揣测,流言四起。

姬国公府上下,在这无尽的猜疑与惶恐中煎熬。

直至王清夷归京,这满城喧嚣,才终于尘埃落定。

松雪斋外,游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菊嬷嬷连声唤着。

“老夫人,您慢些——”。

崔望舒眉头一蹙,缓缓起身,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那粗粝的唤声。

“希夷,希夷呢?”

姬国公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菊嬷嬷搀着,跌跌撞撞迈进垂花门。

晴嬷嬷紧跟在后,看到王清夷,眼底满是惊喜。

“母亲。”

崔望舒迎上前,躬身请安。

姬国公夫人顾不上她,目光越过,直直落在正房内那道丰姿端丽的身影。

王清夷立在原处未动,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老夫人。”

她视线随意扫过,不过一年,老夫人这身体破败得很。

姬国公夫人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往常这般姿态,只会让她烦躁,此时竟无比的悦目。

她盯着王清夷,颤声道。

“希夷,你真回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险些脱手,菊嬷嬷连忙扶稳。

“见到你祖父没有?”

姬国公夫人问得急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临行前说要去寻你,可见到你祖父?他可好?人呢?”

她连声询问,目光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生怕错过半分神色。

王清夷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轻点头。

“见到了。”

只这三个字,姬国公夫人身子便浑身一软,杵着拐棍的手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已泛红。

“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她喃喃着,似是解脱,身子一软,便往下坠。

“老夫人——”

菊嬷嬷惊呼出声,紧紧搀住她胳膊,晴嬷嬷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搀扶住。

两人合力将老夫人扶到一旁的榻上斜倚着。

姬国公夫人脸色虽是憔悴,眼底却含着笑。

崔望舒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母亲,有阿翁的消息,您也该宽心了。”

姬国公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声问道。

“你祖父,他现在身在何处?上京到处传言,他不知所踪。”

她盯着王清夷,眼底逐渐升起不安。

王清夷缓缓坐下,声音平静。

“老夫人不用担心,方才进城时,刚接到扬州送来的密函,祖父如今人在扬州城,有谢大人照应着,身子无碍。”

“扬州?与谢宸安一起?”

姬国公夫人一怔。

“他不是去了河南道?怎么又去了扬州?”

事关朝堂之事,王清夷自是不会随意说起。

“应该是路上遇到些变故,与谢大人一同赶往扬州城。”

姬国公夫人神色微缓。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喃喃道。

“平安就好,只要人平安就好……。”

这一年,河东、河北道惊变迭起,如今连河南道也风声鹤唳。

她虽深居后宅,可外面的风声,她听得真切。

以她半生阅历,怎会不知,这已是大乱将起的征兆。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缓了缓情绪,半晌才道。

“这两个月,上京各种传言,有人说你们祖孙俩都遭了难,有人说你祖父被围困在汴州,生死不明,我这心里,日日夜夜跟油煎似的……。”

说着,她抬手遮住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长长叹息。

………………………………

希夷郡主归京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震动了上京所有世家的深宅大院。

青阳侯府的茶宴上,几位夫人正品茗闲话,忽有嬷嬷匆匆入内。

她在卢陈氏耳边低语几句。

卢陈氏手中茶盏一顿,抬眸道。

“当真?”

“千真万确,巳时三刻进的城门,姬国公府那边已经接着人了。”

满室寂静,旋即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不是说被堵在齐州了么?”

“两月无音讯,都道是凶多吉少——。”

有人语气酸涩。

“这命真——。”

话音未落,被身旁的人轻轻扯住袖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昭永帝靠在御案后,指节轻叩着案面,发出笃笃声响。

案上堆着一叠急报,他一份也未翻开。

良久,他微微偏头。

“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站在堂下,躬身而立。

“据说。”

昭永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清夷回来了?”

张正昌垂着眼,恭声应道。

“回陛下,下官正要向陛下汇报,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巳时三刻进的城门,随行不过两辆马车,十余骑,并无仪仗。”

昭永帝微微颔首,扯了扯唇角。

“还真是命硬。”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来自汴州的密报,语气讥讽。

“那位,估计是恨之入骨了。”

张正昌面色渐渐肃然,眼皮微微抬起,语气迟疑。

“陛下,那位——”

话未说完,他喉间滚动,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位,到底是谁?

自从两月前,整个河南道流言四起,十六卫密函纷纷而至。

均是‘先帝’现身。

自此陛下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鸷。

张正昌统领金吾卫这些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一句都不敢多问。

特别是一月前,南衙十六卫传来急报。

希夷郡主与“那位”在齐州境内遭遇,交手一昼夜,那位被逼退回汴州。

从齐州到上京,官道一千二百里,沿途州县正乱着,溃兵流寇遍地。

南衙密函,离开齐州之后,便失去了希夷郡主一行踪迹。

以为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绕道回京。

谁知不过两月,人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门。

张正昌想着这些时日收到的各路消息,不自觉低声道。

“那位若是得知,怕是要气急败坏了。”

话音刚落,他猛然惊觉失言,后背压了压。

昭永帝却未动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角竟微微扬起。

连日阴霾密布的面容,此刻松动些许。

“气急败坏啊——”

他轻声重复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张正昌,你说那位如果出现在上京,朕,该如何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