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姬国公府外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宸安大氅尚未解开,他立于案前,朝王律言,微微躬身。

“深夜叨扰,还请世伯见谅。”

王律言连忙抬手虚扶。

“谢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该是我姬国公府谢你才是。”

说话间,他斟了盏茶递过去。

“不知谢大人此时来府,是有何要事?”

谢宸安接过,却未饮,只搁在案上。

“世伯,明日朝会太后必然发难。”

他抬眸,目光清正。

“臣此来,是想与世子商议明日如何应对。”

明日朝会,身为礼部侍郎,姬国公府世子也是要上朝。

王律言眉头微蹙,在椅上坐下。

“太后若要查婚约真假——”

对于此事,他毫无准备,若是太后从他问起——、

“世伯无需多言。”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沉稳。

“只需说,国公爷有交代,此事待他回上京再定日期。”

王律言一愣,旋即眼中亮光闪过。

“那再好不过——”

“臣今日所言,虽为权宜之计,却也并非凭空捏造。”

谢宸安神色沉静淡然,语气自持。

“臣心悦郡主已久,只是一直未曾表露心意,与国公爷曾表露心意,虽未正式定约,却早存相守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此事若成,是臣之幸,若不成,臣也愿一力承担后果,绝不连累郡主清誉。”

王律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尚书,你既能连夜赶来,想必心里有数。”

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只是国公爷那边,你可有消息送去?”

“昨日便已派人快马送信。”

谢宸安道。

“明日早朝,世子只要咬定刚才所言,太后便无隙可乘。”

王律言点点头,眉间褶皱渐松。

“你们商量好就行。”

他在椅上坐下,神色终于松快下来。

“今日我从外赶到,听到此事时,心都快跳出。”

他苦笑一声。

“太后如此兴师动众,哪里是去喝喜酒,分明就是冲着希夷来的。”

谢宸安眼帘低垂,却未接话。

王律言起身,走到谢宸安面前,郑重拱手。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谢尚书这份心意,我姬国公府记下了。”

谢宸安连忙回礼。

“世伯言重。”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宸安便起身告辞。

王律言送至书房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一夜,姬国公府上下皆未声张此事,无人轻易提起。

翌日,寅时一刻。

“世子。”

谷峰隔着青纱帐轻声道。

“寅时一刻了,该起身了。”

王律言只觉自己刚闭眼,便被这声音惊醒。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

“再睡片刻——”

“世子!”

谷峰声音急了几分。

“您昨日可是吩咐奴,让奴寅时务必叫您,您再不起,可就来不及了,到时陛下——。”

“陛下”

二字如冷水浇头,王律言猛然坐起。

“快,伺候我洗漱!”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总算在最后时辰赶至宫门外。

天色仍暗,宫门前已聚了不少朝臣。

见他到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饱含深意。

除了探究,余下的便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王律言脚步微顿。

若是昨夜谢宸安未曾到访,此刻他只怕要心乱如麻。

可如今——

他神色坦然,迎着那些目光大步向前,与相熟的几位官员颔首致意,不见半分慌乱。

有人低声议论。

“王世子倒是沉得住气,难道两家当真议了亲事?”

“看这情形,好像还真做不得假——。”

而对那些上来探究的,王律言一概不理,只负手立于队列之中,等待宫门开启。

今日这朝会,他只需记住一句话——

父亲有交代,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其余,他一概不知。

身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御史大夫葛大人,神色肃穆地立于门侧,沉声道。

“入!”

大秦朝会开始。

朝会开始,百官鱼贯而入。

昭永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下,深邃难测。

珠帘之后,李太后安坐,视线冷厉,直直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寒意沉沉。

“百官就位——”

礼官唱毕,殿内肃然。

昭永帝等了片刻,却见众臣皆是垂首而立,无人出班奏事。

已然心知肚明。

御史大夫葛大人立于班列之中,余光扫过对面谢宸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王律言,眉间微蹙。

他昨日未去青阳侯府,今晨在宫门外等候时,方从唐太傅口中得知昨日之事。

此时见谢尚书如此沉着,应该是有应对之策。

正思忖间,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谢尚书。”

李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声音沙哑。

“你与希夷郡主的婚约,究竟是真是假。”

她语气顿了顿。

“今日当着百官与陛下,如实道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宸安神色不变,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与希夷郡主的婚约,乃是在赴淮南道,遇到姬国公时,与他商定。”

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彼时臣向姬国公表明心迹,国公爷虽未当场应允,却也未曾推拒,只道待郡主回京后再议,此事臣府中长史可知,姬国公府世子王大人亦知。”

李太后沉默片刻,只是声音愈发冷冽。

“未曾应允,便算定亲?谢尚书倒是好算计。”

“太后明鉴。”

谢宸安抬眸直视,目光平静。

“臣与姬国公府虽未交换庚帖,可国公爷曾言,若郡主点头,便择日定亲,此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珠帘后沉默良久。

“王大人。”

李太后一字一句道。

“谢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王律言心头一紧,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父却是在家书上提及,只道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他声音坦然。

“其余——,臣父未曾详说,臣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