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听出唐太傅语气中的退意和感慨,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面石壁。

雾气遮蔽之下,从外看此处不过一片寻常夜色。

但站在阵中,她依然能看见石壁缝隙处渗出的极淡金色气运。

大秦立国仅二十余载,本该是气运奔腾、如日中天之时。

可眼前这缕淡金气运,竟带着百年衰朽王朝才有的暮气。

“太傅。”

她声音轻了几分。

“我先上去一探。”

唐太傅连忙点头,退后两步给她让出位置。

“希夷,你安心上去,我和明路就在此。”

王清夷颔首示意,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翩然纵上石壁。

不过几个腾跃,便攀至顶端,落于那处熟悉的小洞天之前。

那株六道木枝叶依然翠绿得发亮。

夜风拂过,枝叶轻颤,偶有流光从叶脉间一闪而过。

比上次见到时,又茁壮了几分。

王清夷盘腿而坐,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扬——。

三枚五铢钱自袖中疾射而出,悬于头顶三尺,呈三才之位缓缓旋动。

玉圭随即落于铜钱中央,嗡然作响,泛开一层淡金色莹光。

三枚法印则悬浮于五铢钱之上,稳稳镇住三才方位。

她闭目凝神,运转太素九相心法,引动周身元气。

经云雾山千年元气涤荡,她体内元气早已与天地万物同源同息。

此番不必再伪装星芒之气试探。

元气顺经脉流转至指尖,再沿着六道木翠绿的根须,悄然渗入地脉之中。

元气顺着六道木的主根蜿蜒而下,穿过层层岩土,越往下,阻力越大。

地脉尽头。

她终于再次触到了那片浩瀚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龙影横卧,身躯连绵如山脉。

鳞甲上曾经流转的暗金色光泽已经淡去大半。

那巨大的龙躯伏在地脉深处,呼吸间带动整条地脉微微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龙脉——或者说,大秦国运的具象。

看着越发苍老了。

王清夷屏息凝神,神识不敢贸然靠近。

似是感应到她的存在。

龙眸半遮半掩,隔着遥远的岩层与土层,遥遥望来。

那只巨大的眼瞳中掠过一缕紫光,暗沉沉的。

不是敌意,也算不上善意。

更像是一头垂暮的老兽,漠然地瞥了一眼闯入领地的蝼蚁。

王清夷心中微动。

太素九相之术在体内自行运转,她不再迟疑,引动九天星辰之力。

头顶悬着的玉圭与五铢钱同时亮起,夜空之上,星芒垂落,穿过雾阵,穿过石壁,顺着六道木的根系,如一线银丝,注入地脉深处的龙躯。

唐太傅负手立在石壁旁,正遥看石壁之上。

当那一线星芒刺破浓雾,如天河倒泻般的刹那,他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太傅大人,这是——”

身后的明路瞳孔骤缩,声音颤抖。

“这是神迹——”

而地脉深处。

王清夷牵引着星辰之力拂过龙脉,向那蜿蜒起伏如同山脉般的远处——。

那本已黯淡的淡金鳞甲,有几片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一滴雨水。

虽只是杯水车薪,却让那层灰白底色上泛起了一丝活气。

龙眸上的紫气浓了几分。

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终于真正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王清夷不敢注入太多,改了谢宸安的运势。

当即收回神识。

她引动元气,双手掐诀,两枚法印同时震颤——

“镇。”

她低喝一声。

元气轰然注入法印。

印中金气激荡而出,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精准覆于石壁缝隙之上。

外泄的淡金龙气被瞬间截断,丝丝缕缕缩回石缝,重又沉入地脉深处。

王清夷抬手屈指,以道门法印凌空按落。

太素九相封禁符文在半空凝出虚影,与脚下八卦方位遥相呼应,更与天际星宿紧紧相连。

外泄龙气尽数被封入地脉,再无半分泄漏。

石壁上最后一丝淡金消失,重新恢复寂静。

夜风拂过六道木的叶片,簌簌作响。

王清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

五铢钱、玉圭与法印落入手掌,触手炙热,像是烈火淬炼一般。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随即消散。

她纵身跃下,身子轻盈,落在石壁下。

唐太傅依然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她落下的方向。

明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主仆二人。

“希夷。”

唐太傅上前一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

“情况如何了?”

王清夷落地站稳,抬手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抬眸看他。

“暂时封住了。”

她声音虽是平淡,可眉心却微微蹙起。

“等六道木送到,便可彻底根绝后患。”

她脑海中仍盘旋着龙眸里那抹深紫。

此前紫气现于龙脉脊背,为何如今移至龙眸之中?

不过,可以断定,必然与谢宸安有关。

她压下疑虑,看向唐太傅道。

“太傅,最近两日对入府之人,务必要严加盘查。”

唐太傅点头,看向明路。

“这三日,闲杂人等不可上石涧,不许任何人靠近那棵六道木。”

“是,奴才亲自看着。”

明路神色肃穆,特别是亲眼见识了刚才那倾泻而下的星辰流光后。

更是视希夷郡主之命为圭臬。

唐太傅长出一口气,看向王清夷。

“希夷,又让你辛苦一趟,时辰不早,我让明管家送你回府?”

“好。”王清夷颔首,心中仍记挂着龙眸紫气。

打算回府后再细细推算。

“郡主,老奴送您出去。”

明路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

王清夷却未即刻动身,立在石壁前,回头再望了一眼顶端六道木的方向。

“太傅。”

她忽然开口。

“大秦建国不过二十余年。”

她目光沉沉看向唐太傅。

“您就不曾想过,为何会有今日国运衰颓之祸?

唐太傅沉默片刻,花白的眉峰紧紧拧起,终是苦笑叹息。

“历朝历代,亡国之由,无外乎天灾、人祸。”

“大秦二十余载,从未遇过大灾大难,这祸根,只能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