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到。

王清夷抬手,指节轻弹,五铢钱破空而出。

分落于水、火、木、金、土,五角。

叮——叮——叮——

五铢钱悬于半尺上空,发出嗡嗡震颤。

元气自她指尖流转,缠上钱孔,五色元气瞬间从钱身溢出。

夜气翻涌,瞬间凝成三道虚影。

虚影静立,姿态与本人别无二致,在月色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去那边的亭台,坐下休息一会儿。”

正好看一出好戏。

王清夷率先上了临水亭,缓缓坐下,视线之下,刚巧是太后宫殿。

夜风拂过她的袖口,青碧披帛在月色下轻轻浮动。

蔷薇与幼桃紧贴左右,掌心全是冷汗。

王清夷手掌翻覆。

五铢钱在夜色下缓缓旋转,发出嗡鸣声响,声波极低,却让亭下池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五行方位随之泛起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冷宫深处那口枯井,井口早已长满青苔,平日无人靠近。

此刻井底忽然翻涌出一股湿冷的怨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

此时的辰梓殿内沉香袅袅。

李太后慵懒地倚着七宝御床,一袭桃红色寝衣,领口微敞。

秀禾与秀珠跪坐在她两侧,低垂着头,双手轻轻捶打着太后小腿,动作轻柔,不敢有一丝懈怠。

李太后越过雕花菱槅,望向回廊外。

廊下悬着琉璃羊角宫灯,微光摇曳,在青石地上映出细碎的暗影。

她眼底阴冷,唇角下压,半晌,方冷声开口。

“云梅,人在廊外站着?”

候在一旁的云姑姑上前半步,声音恭敬。

“太后,老奴方才去看过,郡主带着两个婢女,还在廊外站着,一步未动。”

“哼。”

李太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哀家倒想看看,人在哀家宫中,谁还敢来要人。”

想到前几日的夜夜噩梦,那彻骨的头痛,还有冷汗湿透的寝衣,她恨不得立时就杀了王清夷。

若不是郎君大业未成,还需她在这宫中稳住局面,她早就…………。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

她抬脚踢了踢,秀禾与秀珠立刻停手,动作整齐地退后半步,垂首起身,退到一旁。

李太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隐隐又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缓缓拉扯。

她皱了皱眉,眉间拧出一道深痕。

“松泉人呢?”

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回宫了吗?”

云姑姑低着头,声音低了几分。

“禀太后,松泉道人尚未回宫。”

李太后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那道人昨日出宫,至今未归。

她抬头看向云姑姑,压低声音道。

“哀家兄长呢?”

元姑姑抬头,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文常侍陪着李真人去了后罩房,还,还未回。”

李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哼一声,有些气急。

“去,现在就让人过去,叫他们回来!”

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鬼混…………。

“是。”

云姑姑不敢耽搁,疾步绕过雕花菱槅,走到外间。

几个小内侍正垂手候在门边,她招手叫过其中一个,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小内侍脸上闪过一抹惊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被元姑姑瞪了一眼,连忙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太后看着那小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灯影里,胸口那股气才慢慢顺了些。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怒火渐消。

“去,把松泉真人炼制的丹药给哀家拿来。”

“是。”

云姑姑转身,走到靠墙的紫檀药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个白玉小匣。

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太后接过玉匣,打开盖子。

匣中躺着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混着沉香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来。

她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药丸触舌微苦,旋即化开。

云姑姑递上茶盏,她接过来,就着温水咽下。

闭目感受了片刻,眉头才微微舒展。

却被一声“哐当”的巨响打断。

“砰——”

一阵风猛然卷过。

朱漆殿门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推合。

巨大的铜环撞击门板,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咳咳咳——”

李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呛住。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

元姑姑惊呼出声,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急呼道。

“太医,快去叫太医。”

秀禾与秀珠也被惊住了,围了上来,两张脸上都是惊惶之色。

李太后抬手摸着脖颈,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抬眼看向大门,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还大开着朱漆大门,不知被谁从外面推上,紧紧闭上。

门外候着的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踪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带着一股腐叶的腥臭,扑面而来。

“唔——”

李太后捏着帕子,捂着口鼻,牙齿打颤。

“这是什么味道……”

元姑姑也嗅到这股恶心的臭味。

她抬眼望去,大门紧闭。

窗外,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在风中疯狂摇摆。

昏黄的光晕透过菱花窗棂,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似是有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窗外抓挠。

“怎么回事?”

李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惧。

她坐直身子,强撑着镇定。

“快,去把门打开。”

慌乱过后,元姑姑也感受到室内的阴冷。

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人影。

“其他人呢?”

她示意秀禾去开门。

秀禾脸色骤白,缓步走到门边。

手指刚触到门栓——

门外传来一阵阵细碎刺耳声响。

滋啦——滋啦——

像是有什么人用指甲挠着门板。

一下,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秀禾的手猛地缩回来。

她回头看向李太后,声音发颤。

“太、太后,门外好像有人,像是,是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