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领着裴二娘出了姬国公府,马车刚起,她脸上的笑意便垮了下来。

她靠着车壁上,手指捏着帕子,心口直打鼓。

希夷郡主召她和二娘过去,不过盏茶功夫,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让她们出来。

既没提到沐珂,也没问二娘的婚事,倒像是,特意瞧她们一眼似的。

还有杨嬷嬷,宴席半途便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她们出了国公府也不见人影。

她皱了皱眉,低声问身侧的裴二娘。

“二娘,你在书房可看清郡主的表情?”

裴二娘摇了摇头,怯怯道。

“女儿不敢多看。”

裴夫人没再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

从杭州府到上京城,关于希夷郡主的传言,这两传得沸沸扬扬,越传越邪乎。

她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

什么一眼断生死,一卦定兴衰,听着便觉得荒唐。

可今日那冷冷淡淡的一眼,却让她后脊发凉,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

裴夫人越想,心中那股不安越重。

心中暗自决定,等郎君回来,要把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回到府中,裴夫人便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内室等郎君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夜幕降临。

晚膳摆上来,她也没心思动筷子。

让婢女去前头问了两回,都说大人在书房与何先生议事,一时半刻散不了。

裴夫人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夫人,您还没用膳呢——”

婢女在身后追着。

“先撤了吧。”

她语气不耐,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游廊,径直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外,她脚步一顿,书房门外站的两名侍卫,竟是生面孔。

身形魁梧、面容冷肃,见了她竟然也不退让。

裴夫人随即沉了脸,抬手便要推门。

“夫人。”

其中一侍卫伸手一拦,躬身道。

“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裴夫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侍卫。

“你说什么?”

她拔高了声音。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我?还不让开!”

那侍卫不卑不亢,仍是躬着身。

“夫人,大人吩咐——”

“我不管他吩咐什么!”

裴夫人面色铁青。

“我是你们主母,这府里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书房门猛地从里头拉开。

裴柏明站在门内,眉头拧得死紧,目光落在裴夫人脸上,沉声道。

“什么事?”

裴夫人转身看向他,抬手指向那两名侍卫,声音里压着怒火。

“这两个狗奴才,竟敢拦我!”

“是我吩咐的。”

裴柏明不耐地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夫人来此,是有什么要事?”

裴夫人被这一句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想起今日之事到底要紧,强忍着没发作。

“今日在国公府,希夷郡主召见我与二娘了。”

裴柏明眉头一动,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先生从书案旁起身,走到门边,目光在裴夫人面上停了一瞬,转向裴柏明,语气和缓。

“大人,不若让夫人进书房细说。”

裴柏明看了何先生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裴夫人提步进门,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眼底闪过疑惑,面上却不显。

何先生顺手将门掩上,退到一旁坐下。

裴夫人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杨嬷嬷半途出了花厅便消失不见,再到被郡主召去外书房。

“郡主什么都没问我与二娘,坐了一盏茶功夫都没到,便打发我们出来。”

她攥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我这心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裴柏明与何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面色皆是凝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何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杨嬷嬷人呢?你们出府时,没找她?”

提到杨嬷嬷,裴夫人更是一脸的不悦。

“半途就出去了,怎么找,那可是国公府,更何况,杨嬷嬷是从国公府出来…………。”

何先生的面色沉了下来。。

杨嬷嬷随时能出入姬国公府,是主上特意安排的眼线。

今日吩咐她去世子书房寻一寻姬国公府的令牌。

谁知,竟失了踪迹,想来是被发现了。

裴夫人看二人神色,心口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压着声问。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柏明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歇着,此事我自有计较。”

裴夫人还想再问,却见裴柏明已经起身,走到窗前背着她,明显不愿再多说。

她咬了咬牙,起身出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裴柏明这才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如水。

“先生,希夷郡主应当是发现了。”

事关希夷郡主,他不敢抱有半分侥幸。

何先生坐在原处,半晌才道。

“应当是。”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的舆图,低声道。

“主上在希夷郡主那,从未讨到过便宜。”

裴柏明下颌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若是这般,她若真查出些事——”

他们前期所做的准备,可能就要前功尽弃。

书房里静了片刻。

何先生站起身,将舆图收拢折好,塞进袖中。

“此事,要尽快告知主上。”

裴柏明点头,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铜符,握在掌心。

“你传信给主上,我通知其他人,让他们近日尽量收敛些。”

“好。”

何先生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柏明将铜符收好,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大步往外走。

而此刻,姬国公府茗居堂内,灯火通明,映得老夫人那张脸阴晴不定。

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攥着那几张证词,手指微颤。

晴嬷嬷垂手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出。

老夫人猛然将纸拍在桌案上。

“去,让老余安排人去把沐珂给我绑过来,安排个院落给他住下。”

她声音沙哑。

“人给我看好了,没我的同意,不许他出院门!”

晴嬷嬷连忙躬身。

“是。”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听老夫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把杨嬷嬷背后做的事,还有裴家的事,捡着不重要的事告诉他。”

晴嬷嬷应声退下。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眼,因气愤,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映着她的脸,面上尽是疲惫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