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通明,那枚金镶玉佩在高韦手中,离得远,一众朝臣只瞧见木匣中的玉佩温润,却看不清全貌。

王清夷身姿亭亭立于白玉阶下,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便是那三人布阵时落下之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朝臣们神色各异。

有惊愕,有狐疑,更有深藏的忌惮,原本规整的朝班,隐隐有了几分骚动。

金镶玉龙纹玉佩!

这四个字落在满朝文武耳中,可是非同小可。

大秦规制,金镶玉佩惟皇室可用。

此外亲王、郡王各有定制,寻常臣子便是得了也不敢佩戴于身。

更何况还刻有龙纹!

此物出现在那三名妖人手中,意味着什么,不需多言。

能站在元极殿的皆是人精。

此时他们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每一个都关乎皇室隐秘,牵扯甚大。

谁都清楚,王清夷这一手,看似只是呈上证物,实则是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昭永帝逼到了两难之地,将了他一军。

为何代表大秦皇室的龙纹玉佩,会在邪阵贼人手中?

昭永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木匣之中,那枚玉佩上的龙纹清晰可见,“建业”二字分明。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关乎朝堂安稳,他避无可避,更无法随意搪塞。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淡而缓。

“建业。”

他轻声念出那两个字。

随即遥望,目光落在立于武官列中的南宁王身上。

“南宁王。”

南宁王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迈步出列,躬身听命。

“你身为皇室宗长,掌宗亲事务,见识广博,可识得这枚玉佩?”

昭永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语调。

南宁王垂着眼,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听到金镶玉龙纹玉佩,他便隐隐猜到此事迟早要落到自己头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连看一眼都未看,他总不能凭空胡扯。

“启禀陛下,臣可否先看一眼这枚玉佩?”

昭永帝微微颔首。

“高韦,把玉佩给王爷看看。”

“是。”

高韦捧着木匣,转身走下玉阶,步伐轻缓,行至南宁王面前,微微躬身,将木匣举至齐眉。

“王爷。”

南宁王定眼看去。

烛光之下,那枚玉佩静放置在匣中,玉质温润如脂,金丝缠绕的龙纹细腻精致,正面两个小篆——建业。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元业王爷的玉佩。

他闭了闭眼,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这位元业王爷,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英年早逝,无嗣而终。

先帝登基后,追封:元业王。

他的遗物大多收入内府,怎会流落在外,又怎会出现在那三人手中?

这其中牵扯之深,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也在等着,他不能不答。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转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启禀陛下,臣看清楚了。”

语气稍顿。

“此物乃是已逝的元业王爷遗物,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几人手中,臣,不知。”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细语声。

元业王爷——先帝胞弟。

先帝未登基时便暴病而亡。

如今他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邪阵之人手中出现。

这背后的牵扯,细思极恐。

安国公眉头紧锁,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南宁王一眼。

南宁王退回列中,垂着眼,神色如常。

可安国公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攥起。

御座之上,昭永帝沉默良久,目光从南宁王身上收回,缓缓落在王清夷脸上,神色幽深难测。

“希夷郡主,你呈上此物,可知意味着什么?”

王清夷立于阶下,身姿纤细,声音清越。

“臣不知。”

“臣只是呈上证物,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断。”

王清夷立于阶下,烛光下,面容莹润,神色从容。

她心中清明如镜。

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并非那三人遗落。

而是那日在云雾山,她与秦建业交手时,趁乱从他身上拽下。

留下此物,便是为了预防昭永帝有朝一日的疑心发难。

今日,果然用上。

皇家之物为何出现在妖人手上,这话她不说,满朝文武的眼睛雪亮。

众目睽睽之下,昭永帝若不能给出交代,便是告诉满朝文武。

大秦皇室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今日能默许暗杀功臣,他日又会是谁?谁还能自保?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唐太傅脸颊微微抖动。

他都能想象,此时陛下内心是如何的愤怒。

昭永帝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他自然猜到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绝不可能是那三人遗落。

可当着满朝的面,他只能忍气认下。

“南宁王。”

“臣在。”

南宁王出列,躬身听命。

昭永帝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命你即刻彻查姬国公府邪阵一案,南宁王,你且记住,朕不要什么粉饰太平的奏章,要的是水落石出的真相。”

他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泛着森冷。

听得出是在隐忍。

“无论牵扯到何人,哪怕是皇亲国戚、肱股之臣,你都要一查到底,给朕一个交代,给姬国公府和天下一个交代!”

“臣遵旨。”

南宁王神色肃然,躬身接旨,直起身时,目光微垂,与王清夷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收。

王清夷垂眸,神色如此,眼前之事,似是与她无关一般。

昭永帝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淡淡问道。

“朕如此处置,不知希夷郡主,可还满意?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清夷。

有探究,有忌惮,有心惊。

所有人都听出了帝王话语里隐忍不发的怒火。

王清夷不慌不忙,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唯听陛下圣裁,绝无异议。”

昭永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锐利,似要将她看穿,良久,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哼,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宽大衣袖,转身便走。

脚步急促而沉重。

喜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扯着嗓子高呼。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