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马车在姬国公府后门停下。

听到声音,角门轻轻推开,玄十五探出头来,见是谢宸安,连忙躬身,声音压低几分。

“谢大人,郡主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嗯。”

谢宸安微微颔首,抬腿迈过门槛。

谢玄机警地扫视过四周僻静巷陌,确认无异常后,才快步紧随其后。

玄十五侧身引路,带着二人沿着幽深窄巷,悄无声息地往衡芜苑方向行去。

而此时,衡芜苑的书房内寂静无声。

竹帘微透,傍晚的余晖撒在青石地面,细细碎碎。

王清夷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玄秦令。

铜身微凉,那个‘秦’字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她垂眸看着令牌,眉梢微凝。

密函送去才一个时辰,谢宸安便亲自前来。

她本以为会等到回信,或是谢家侍卫代为传话,没想到竟是本人登门。

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难道——

他也知道这枚令牌?

不等她多想,门廊外便传来阵阵脚步声。

随后玄十五压低的声线在门外响起。

“谢大人,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随即便响起敲门声。

蔷薇放下手中的绣件,抬眸看她。

“郡主?”

王清夷微颔首。

蔷薇快走两步,拉开门,侧身道。

“谢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谢宸安一身玄色常服,身影越发高大宽厚肩背挺直。

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后。

“都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书房。”

“是。”

谢玄躬身应道,退后一步,守在门外。

玄十五和蔷薇则看向坐在书案后的王清夷。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

“你们都守到外面。”

玄十五这才拱手行礼,站在门外回廊。

蔷薇跟着走出,轻轻掩上房门。

王清夷起身,执壶斟了两盏茶,推至对面。

“谢大人,请。”

她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眉眼见笑。

谢宸安并未落座,而是站在书案前,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眼底的沉毅退去几分,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是否觉得我今日很是唐突?”

王清夷看他,眼眸微弯。

“大人如此,必然,有原因。”

她语气平淡,没有追问,也没有客套,只是静静等他开口。

谢宸安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而认真。

“宸哥儿,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取的小字。”

王清夷眼眸微睁,手指微微一顿。

谢宸安牢牢盯着她的眼眸,目光灼灼,语气轻缓却郑重。

“希夷往后,可唤我宸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这世上,知道这个小字的人,除了我,便只有你。”

他声音微顿,看着王清夷的眼睛。

“希夷虽从未明说,但我知道,你应该早已算到我的身份。”

王清夷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谢宸安唇角压了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落日,声音清冷而克制。

“我从小便知道玄秦令在老国公手中。”

他眼帘微垂。

“谢祖父自幼便告诫我,我父皇、母后,本该是这大秦帝、后。”

他说到‘帝、后’二字时,声音极轻。

“却被秦建业算计窃据神器,谋逆篡位,偷得这大秦江山。”

他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个字,都透着透骨的寒意,让屋内氛围都沉了几分。

王清夷端坐案前,静静聆听,眼底悄然划过一抹黯然,却未发一言。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余晖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谢祖父曾说,若有一日,老国公手中的玄秦令现世,便是我父皇母后沉冤得雪、谋逆真相昭告天下之时。”

他看着王清夷,目光沉静而笃定。

王清夷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那枚玄秦令,放在书案上。

“便是此物。”

谢宸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他走近书案,抬手伸向自己袖中。

王清夷垂眸看去。

只见他掌心处,放着一枚令牌。

铜色暗沉,形制大小与玄秦令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字不同。

一个苍劲的‘嗣’字。

谢宸安将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与那枚玄秦令并排而列。

两枚令牌并置,铜光沉敛,煞气与威压交织,隐隐似有低沉的嗡鸣声。

王清夷抬眸看他。

“这是——”

“秦王令。”

谢宸安垂眸看着两枚令牌,声音低沉。

“秦家主的秦王令。”

他再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秦王最后一次离开上京前,曾私下召见谢祖父、姬国公与安国公等人,亲口留下口谕。”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王令与玄秦令同时现世,南衙北衙十六卫,皆要听命行事,即便先秦王本人现身,事急从权,亦要以两枚令牌之令为主。”

王清夷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怪不得谢宸安收到密函后,会亲自赶来。

不是为了一处宅院,而是为了这枚令牌。

她垂眸看着书案上那两枚令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只是时隔多年——”

“我已在六部重新启用。”

谢宸安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两年,我重整六部规制,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语气微顿,垂眸看向她,目光深邃,意味深长。

“当今陛下手中的玄秦令,不过是仿造之物,希夷你手中这枚,才是真正的玄秦令。”

王清夷难得眸色微动,微微睁大眼眸看向他,心中讶异。

这般修订规则、钻隙循制,步步都踩在法理规矩之内。

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远超她的预想。

她看着眼前的谢宸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无半分责怪,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动容。

“大人心思,当真是缜密无双。”

谢宸安看她这般表情,唇角微勾,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躬身一礼。

“希夷——”

这一礼行得郑重,未直身。

他抬起头,眼底深邃如夜。

“玄秦令已出,秦王令亦在。”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

“希夷,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拨乱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