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雅间内,竹帘半卷,将楼下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王清夷临窗而坐,眉眼微垂,陷入沉思中。

染竹和蔷薇站在她身后。

二人挨得极近,低声细语,不时捂嘴轻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郡主,谢大人到了。”

幼桃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郡主—”

蔷薇上前询问,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推开房门,侧身道。

“谢大人,您请。”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

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寒霜。

只是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周身的冷冽悄然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希夷,我来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

“郡主,大人,请。”

她缓步退下,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轻轻掩上房门。

门外,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柱而立的谢玄,正含笑看她。

染竹眼眸微眯,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扬起,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念叨了几日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讶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不再打趣,负手静立门外。

此时雅间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脸上柔和褪去,神色渐渐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他说话。

“陛下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昏迷不醒。”

王清夷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手指微顿。

“陛下昏迷了?”

她早前推演过昭永帝命格,卦象中从未显现这等劫难。

帝王命格牵动国运,若有这般变故,她不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胡隅?”

王清夷眉心微蹙。

这个人,她有印象。

相貌平平,性子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心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与权贵往来。

在上京城中,最不起眼也最无威胁。

不曾想到,竟有人这般隐忍,这个关头,竟悄无声息对昭永帝下手。

“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内侍、近臣,全部排查了一遍,唯独遗漏了行事低调的胡隅。”

谢宸安声音低沉,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他藏得极深,是我的疏忽。”

王清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医院可有论断?”

“毫无头绪。”

谢宸安摇了摇头。

“陛下脉象平稳如常,面色与平日无异,可体内生机却在持续流失,太医院轮番会诊,无人能查出根源,更不敢贸然用药。”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

“太医正私下与我禀报,陛下这般情况,恐怕撑不过三五日。”

王清夷眉头紧蹙,抬眸望向窗外。

天幕上云层厚重,灰蒙一片。

原本清晰的星象轨迹全然被迷雾遮掩,根本看不分明。

她曾以奇门天象推演过大秦帝王的命数。

天象显示九星黯淡,天机被重重迷雾遮掩,算不出具体的年寿几何。

唯独那“青龙逃走”的凶象清晰可见。

预示着昭永帝天命已残。

哪怕看不清过程,结局却已注定。

这皇位,他坐不到头。

可她推演过时辰。

昭永帝最少还有两年阳寿。

如今被人下药,生机流失,分明是有人强行改命,要让他提前离世。

“秦建业。”

王清夷语气笃定。

“不用多想,必然是他。”

“我也认为是他。”

谢宸安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发现胡隅不见时,我便猜到胡隅应是秦建业的人,秦建业在位多年,以他的心性,皇宫、朝堂留有后手,也属正常。”

王清夷想明白后便放下,抬眸看向谢宸安。

“秦建业提前动手,可能与我要说一事有关。”

“哦—”

谢宸安身体前倾,正色道。

“希夷,你说。”

“想必谢戌已经向你汇报过城郊那处大阵。”

王清夷看他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那座大阵之下,地脉之中还有一座绝阵。”

她盯着谢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古大阵,万鬼朝宗。”

听这名字,谢宸安便知不是普通阵法。

否则希夷不会如此郑重。

他轻声安抚。

“希夷,不必顾忌,你说,我听着。”

“好。”

王清夷缓缓点头,将这座大阵的厉害之处细细道来。

从万鬼朝宗的来历,到布阵所需的帝王命格,再到若是中元节子时启动,整座城数十万百姓将沦为祭品,方圆百里山河崩塌、生灵涂炭————。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

谢宸安面色暗沉,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秦建业对昭永帝提前动手,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王清夷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

谢宸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希夷认为,最终秦建业会启动这座大阵?”

“以防万一。”

王清夷接过话。

“若是攻城受阻,粮草又被断,两面夹击,已是困兽 ,以他的心性,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

谢宸安颔首。

“以他的性格,确实能做这等穷凶极恶之事。”

他看向王清夷,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担心得对。”

见她神色凝重,眉眼间隐隐有焦虑。

谢宸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这是担心我?”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窗外洒落的雨丝,却让谢宸安心头一颤。

他眼眸微弯,一时眉目晴朗。

“放心。”

眉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会轻易有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一生,我命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