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又转向朱旅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朱,孟关那边不用再空投了。空降兵是宝贝。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孟关的事交给地面部队解决。你的空降旅集中力量准备藏南方向。"

朱旅长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点了点头。

方天朔转回去看着地图。手指从新背洋沿着雷多公路的走向往西划。划过胡康河谷,划过帕凯山口,划到了印度阿萨姆邦的雷多镇。

他忽然叹了口气。

"要是能把密支那拿到手就好了。"

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这样汽车一路就可以顺着中印公路,从大理开到缅甸北部的新背洋。新背洋再沿着雷多公路往西北走,就是印度的雷多。从大理到雷多,全程公路。整个缅北就打通了。"

话音刚落。李军长一拍桌子。

"占他娘的密支那!又如何?大不了杀头掉脑袋!"

方天朔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然后苦笑了。

"李军长,这江心坡自古以来就是我国领土。我们占了,到时候在法理上还站得住脚。但密支那是正儿八经的缅甸领土。1948年缅甸独立的时候,密支那就是克钦邦首府。我们要是占了密支那——"

他摇了摇头。

"外交部杀了我的心都有。"

李军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谁都知道方天朔说的是实话。密支那不能动。动了就不是追剿残匪了,是入侵邻国。性质完全不同。

李军长闷了一口茶。站起来。

"行。密支那不碰。但孟关那帮克钦武装,打了我们十四个弟兄——这笔账我替空降旅记着。"

他大步走了出去。去安排他的营登机。

朱旅长也跟着出去了。

方天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着密支那那个小点。

密支那。中印公路的枢纽。缅北最大的城市。有机场。有铁路。有公路。

就差那么一步。

但这一步不能迈。

他收回了目光。走出了指挥所。停机坪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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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三日。晚上九点。密支那以北上空。

C-47在夜空中飞了将近一个小时。

机舱里没有灯。只有舱壁上的一盏红色信号灯,把所有人的脸映成暗红色。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机身在气流中不停地颠簸。

张浩浩坐在机舱左侧的铝合金长椅上。身上绑着跳伞背带。背后捆着一个伞兵。两个人用背带连在一起。伞兵背上是降落伞。张浩浩是乘客——他不会跳伞,所以只能和伞兵绑在一起做双人跳伞。

他对面坐着三个特战队员和另外四个伞兵。每个特战队员身上也绑着一个伞兵。

一共九个人。一部电台。三天的干粮。弹药。

张浩浩从起飞开始就一直在说话。发动机声音太大,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发挥。

"告诉你们!"他撕心裂肺地喊,"我是茶马古道的张道长!云南和缅甸都归我管!连缅甸总理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对面的伞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张浩浩继续喊:"一会儿跳伞下去,你们都听我的!我保证让你们在密支那吃香的喝辣的!密支那的缅甸菜知道不?咖喱饭!椰子鸡!烤鱼!"

一个年轻的伞兵犹豫了一下。凑到张浩浩耳边,大声喊。

"我们连长说了!到了密支那不打仗!只监视!"

张浩浩脖子一梗。

"我到密支那也不打仗!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我保证你们立个集体一等功!"

一等功三个字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格外清晰。

几个伞兵的眼睛同时亮了。在部队里,集体一等功是比吃香的喝辣的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他们猛地点头。齐声喊。

"都听张道长的!"

张浩浩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绑在他身后的伞兵低声说了一句:"班长,他真是道长吗?"

旁边的伞兵班长:"闭嘴。管他是什么。能立一等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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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

机舱里的红灯开始闪烁。

跳伞长从驾驶舱后面探出头来,朝机舱里喊了一句。

"五分钟准备!"

九个人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机舱里站成一排。降落伞的挂钩扣在头顶的钢索上。

跳伞长走到舱门旁边。拉开了舱门。

夜风灌进来。

缅北丛林上空湿热的夜风,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的味道。温度比昆明高了至少十度。

机舱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下面是缅北的丛林。黑沉沉的。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

张浩浩往舱门口挪了两步。

他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腿肚子开始打转了。

白天看下面还能看到绿色的丛林和蜿蜒的河流。晚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纯粹的、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

好像舱门外面不是天空,是虚无。跳出去就消失了。

张浩浩的脸变了。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绿。嘴唇哆嗦了两下。

绑在他身后的伞兵感觉到了他在发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我跳过十几次了。听我口令就行。"

张浩浩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红灯变成了绿灯。

跳伞长大喊。

"跳!"

第一组双人——一个特战队员和一个伞兵——迈步走到舱门口。跳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组。跳了。

第三组。跳了。

轮到张浩浩了。

他站在舱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身后的伞兵在推他。

"走!往前走!"

张浩浩扒着舱门的边框。指节发白。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妈妈!两个婶子!我不想当兵了!我要回家——"

喊到"家"字的时候,身后的伞兵用力一推。

两个人一起飞出了舱门。

张浩浩的惨叫声从机舱口飘出来,在缅北的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啊——————"

机舱里剩下最后一组。两个伞兵站在舱门口,听着外面渐渐消失的惨叫声。

一个伞兵转头看了看另一个。

"你说,他会不会尿裤子?"

另一个想了想。

"我赌一包压缩饼干。会。"

"赌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跳了出去。

机舱空了。

C-47在夜空中转了一个弯。调头朝昆明方向飞去。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了。

密支那以北的丛林上空。九朵降落伞在黑暗中无声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