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苗溪渡的黑雾被晨光揭开一层,河面静得叫人心里发虚。

三十七口活棺沉在水下,棺沿再没露头。

几片碎木和烂黑布漂在水边,贴着水皮慢慢打转。

十三盏空鞋灯排在岸上,草芯白气淡了些,里头还留着点暖。

孩子们靠在大人怀里,有的睡着,有的睁着眼盯水。

没人再敢喊名。

镇民熬过一夜,脸色发白,腿脚都在打晃。

袁大嘴还趴在第七桩上。

听水盅扣在他胸口,盅边糊着血。

第七气口稳了些,青石桩上的水纹不再乱窜,只贴着他胸前那圈血印慢慢转。

陈无量走过去,用铜棒碰了碰他肩膀。

“死了没?”

袁大嘴翻了个白眼。

“你家死人会翻白眼?”

“会,徐家那口红棺里就会。”

袁大嘴没力气骂,只喘着说:“扶胖爷一把,胸口都压扁了。”

马九乙拖着伤腿过来。

“你先别动,你现在跟气口串着,一抬身,门声可能返。”

袁大嘴立刻趴回去。

“那我不动,谁给我塞口吃的?”

陈无量摸了摸油布袋。

袋里空得很。

他想起小聋子留在门槛边的半块干饼,脸色沉了沉。

袁大嘴瞧见他这副样子。

“小聋子没事。”

陈无量道:“你听见了?”

“门气还在,铜钱还热。”

袁大嘴喘了口气,“那小崽子比你省心。”

陈无量伸手碰了碰听水盅旁的小聋子铜钱。

铜钱烫手。

他没敢拿开,只把边上的湿泥抹掉半圈。

“省心个屁,黄纸都给我用完了。”

马九乙坐在泥地上,把布条从袖口撕下来,胡乱按住后颈。

“你们无量堂连孩子用黄纸都记账?”

陈无量从怀里摸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布,丢给他。

“止血,别死在我跟前,晦气。”

马九乙接住,看了看布。

“你这布不收钱?”

“收。”

“多少?”

“看你活多久。”

马九乙笑了两声,又咳出血。

竹姑带着镇民走过来。

她身上全是泥,竹杖裂了两道口子,手还攥得很紧。

“陈掌柜。”

陈无量抬眼。

“人都点了?”

竹姑点头。

“十三个归影孩子都在,还有三盏混灯没动,死灯十几盏,要等天亮后收鞋,黑米饭的灶,我已经让人砸了。”

袁大嘴趴着道:“砸灶可以,锅别砸,锅无辜。”

陈无量道:“锅也得洗三遍。”

竹姑低声道:“会洗,以后苗溪渡不再摆黑米饭。”

她回头看了一眼镇民。

镇民互相搀着,朝陈无量弯腰。

没人跪。

这一礼压得很低。

陈无量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来这套,无量堂收钱办事,不收大礼。”

洗衣妇人抱着候补十三男童,眼眶红着。

“陈掌柜,我们欠你命。”

陈无量道:“命先留着,钱以后谈。”

袁大嘴嘀咕:“你看,又来了。”

竹姑却认真点头。

“苗溪渡会还。”

陈无量没再说。

他走到水边。

水下沈字牌已经碎了,黑气散得差不多。

可在第十三棺沉下去的地方,有一缕细细的黑根须浮着,水流冲不走。

陈无量用空账刀挑起。

那根须只有发丝粗细,颜色比沉阴木更黑,贴在刀尖上还会轻轻扭动。

马九乙撑着身子看过来。

“沉阴木根须。”

袁大嘴耳朵动了动。

“这东西还活?”

陈无量把根须放到掌心,又用铜棒棒头轻轻压住。

铜棒里的回响很弱。

那一线震动往南去。

穿过苗溪渡,穿过山坳,往十万大山深处钻。

震动尽头有一股更深的寒气,压在山腹里。

陈无量抬头。

远处晨雾里,万堡山的影子露出来。

竹姑也看见了。

“那边就是万堡山。”

洗衣妇人怀里的候补十三男童忽然缩了缩脚。

陈无量看向他脚踝。

黑色十三借路印还在,只是淡了些。

男童小声说:“山里有鞋声。”

竹姑蹲下。

“什么鞋声?”

男童抿着嘴,不敢说。

陈无量问:“正十三?”

男童点了一下头。

他脚踝上的十三印冷了一圈,皮肤浮出细小黑点。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上,脸色发苦。

“我就知道,坏事从不迟到。”

马九乙看向苗婆婆。

“她肯定知道入口。”

苗婆婆还没死。

她趴在烂泥里,水纹脸塌了半边,脚踝旧刻被划烂,整个人泡得不成人形。

听见万堡山三个字,她眼皮动了动。

陈无量走到她面前。

“入口在哪?”

苗婆婆咯咯笑了几声。

“你们过不去。”

“我问入口。”

“万堡山没有路。”

陈无量蹲下,把沉阴木根须在她眼前晃了晃。

“根须会认路。”

苗婆婆盯着那根须,脸色总算变了。

“沈字牌碎了,根须怎么还在?”

陈无量道:“你操心挺多。”

苗婆婆咬牙。

“你去了也没用,正十三没有脚,缺一守门童也不是你能碰的,陈半仙回不来,谁都回不来。”

这句话一出,陈无量握铜棒的手紧了一下。

袁大嘴立刻骂道:“老陈,别听她放屁,她这张嘴比黑米饭还馊。”

马九乙也道:“她在拖你心神。”

陈无量看着苗婆婆。

“继续。”

苗婆婆笑得喉咙漏风。

“你不是会算账吗?去算,算到最后,你会发现,陈半仙自己把路锁了,你救的人越多,旧门越想吃你。”

陈无量把根须收进油布袋。

“这账我自己查。”

苗婆婆的笑声断了几下。

她抬头看向镇民。

没人再看她。

竹姑背过身,扶起老妇人。

洗衣妇人抱着孩子往镇里走。

挑担男人带着几个汉子去砸黑米灶。

苗婆婆嘴唇抖动。

“我守了十年……”

陈无量道:“你骗了十年。”

苗婆婆还想说话,喉咙里冒出黑水。

水从她嘴里涌出,带着黑米饭的酸味和沉阴木的冷气。

她两手在泥里抓了几下,脚踝碎刻处流出最后一点暗红。

马九乙看了一眼。

“旧账反噬。”

苗婆婆身体抽了几下,水纹脸塌下去,身下黑水越积越多,最后混进河泥里。

竹姑没有回头。

陈无量也没看太久。

天边晨光照到河面,水上那层黑色退了不少。

三十七棺沉没的位置,只剩一圈平静水纹。

袁大嘴趴在桩上哼哼。

“老陈,胖爷能不能先申请工伤?”

陈无量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批了。”

袁大嘴眼睛一亮。

“加肉?”

“半片。”

“你这人活该没媳妇。”

陈无量把布条又丢给马九乙一截。

“你也别死,到了万堡山,你天机门那点烂账还得你念。”

马九乙把布条缠住后颈,疼得龇牙。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陈无量道:“来不及。”

“为什么?”

“你欠我刀鞘钱。”

马九乙骂了一句。

竹姑走过来,把裂开的竹杖递到陈无量面前。

“陈掌柜,苗溪渡的白米姜汤,我会重新摆起来,黑米饭不会再有。”

陈无量看着她。

“看住人,死灯别乱碰,混灯等我回来再说。”

竹姑点头。

“我记住。”

“第七气口留给袁大嘴,别让人靠近。”

袁大嘴艰难抬手。

“岗位神圣,闲人免进。”

镇民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苗溪渡才算有了点活人气。

陈无量抬头看向远处。

万堡山在晨雾后露出一道黑脊,山势压着水路,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沉阴木根须在油布袋里轻轻发冷。

陈无量把铜棒扛到肩上,嗓子沙哑。

“下一站。”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上,有气无力地问:“能不能等胖爷先爬起来?”

陈无量往前走。

“你慢慢爬。”

马九乙撑刀跟上两步,又回头看第七桩。

“他怎么办?”

陈无量没回头。

“他接了气口,跑不了,先在这儿当桩。”

袁大嘴怒道:“陈无量,你大爷!”

陈无量抬手摆了摆。

“省点力气,万堡山回来,给你加一整片肉。”

袁大嘴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陈无量看着晨雾里的山。

“看你活得值不值。”

远处山风吹来,带着很淡的鞋声。

那鞋声停在万堡山深处,等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