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门槛比看着更沉。

陈无量的铜棒一落,棒头里的回响钻进地下,绕了两圈,撞上一片空腔。

空腔里没有水声。

马九乙贴到门槛边,赊刀刀背抵住石缝。

“底下是空的。”

“废话。”

陈无量压着手腕,掌心被铜棒震得发麻,“不空能藏这么多缺德事?”

竹姑站在门槛外,额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陈掌柜,鞋尖朝外是送客,活人不能拦。”

她抓紧短棍,嗓子发紧,“老辈人说,谁拦送客路,谁的鞋先走。”

洗衣妇人低头去看孩子。

男童鞋底渗出黑水,顺着鞋边往外冒,滴在泥里,泥色当场冷下去。

他嘴唇抖得厉害。

“我脚冷。”

陈无量从白米团上掰下一小块,塞进男童鞋尖,又抽了片姜,卡在鞋帮里。

马九乙看得眼皮直跳。

“你拿吃的堵邪路?”

“白米压脚,姜片暖气,盐肉留人味。”

陈无量又用铜棒尾端点了点男童脚边的泥,“昨夜苗溪渡摆错饭,今天我给它摆回来。”

竹姑怔了一下。

“这是旧渡规矩。”

“规矩没错,错在有人拿黑米改规矩。”

庙里木牌后传来孩子声。

“我也冷。”

洗衣妇人的手松了半寸,眼圈立刻红了。

“陈掌柜,他还是孩子。”

陈无量回头扫了她一眼。

“会学人话的未必是人,会喊冷的也未必真冷。”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山下水雾未散的方向,“昨夜水里喊爹娘的少了?”

妇人咬住唇,把男童重新按回怀里。

马九乙伸手去碰门槛上的鞋印,指腹刚沾到边,黑气便顺着指甲缝往里钻。

他抽回手,赊刀尖挑开石缝里的泥。

黑石侧面露出几道细纹。

纹路藏在鞋印下面,乍看是裂缝,收尾处卷着半个细钩。

马九乙嗓子发干。

“天机旧刻。”

陈无量俯身。

“念。”

马九乙盯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字往外吐。

“借脚不借命,留鞋不留魂,十三为引,三十七为站。”

竹姑抓紧短棍。

“柳三绝刻的?”

“是。”

马九乙把刀尖收回,“这个回钩,别人仿不了。”

陈无量盯着黑石。

“借脚不借命?”

马九乙知道这句话后面牵着什么,脸色难看得很。

“按这笔账,十年前只该借路。”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鞋庙留脚气,棺站借影脚,活人身子得留在岸上。”

洗衣妇人红着眼骂:“那我儿子怎么进了竖棺?”

马九乙没有回嘴。

庙里木牌轻轻响了一下。

那孩子笑起来,笑声贴着庙墙走,听不出半点热气。

“柳三绝说可以借。”

陈无量道:“柳三绝没让你骗孩子。”

“他也骗了。”

木牌后的嗓音低了些,“他说三十七棺断了,旧门就不会开。”

那声音停了停,又从供台后钻出来,“可门天天喊我。”

“我没有脚,没人替我走。”

马九乙脸皮抽动。

“你是谁?”

“十三。”

“真名。”

庙里没了声。

竹姑立刻拦住他。

“别问名。”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山里问名要还脚。”

马九乙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手背上黑气还没退干净。

陈无量没追问名字。

“鞋在哪?”

木牌后响起嗒的一声。

供台底下挪出一只小布鞋。

鞋面黑得发亮,鞋底干干净净,鞋口空着,里面塞着一截红线。

竹姑捂住嘴。

“正十三的鞋。”

男童缩在洗衣妇人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它没有脚,鞋自己走。”

小布鞋停在门槛内,鞋尖朝陈无量点了点。

“哭灵师,你要找陈半仙,就得进来。”

马九乙偏头看陈无量。

“它知道你爷爷。”

陈无量没接话。

半月扣在喉口发烫,他没有碰。

袁大嘴不在,嗓子也不能再赌。

陈无量把铜棒往门槛上一搁,棒头卡住那只小布鞋的鞋尖。

“说价。”

庙里安静下来。

马九乙差点没绷住。

“这也能谈价?”

“它拦路,我过路,阴人江湖讲买卖。”

小布鞋往后退,鞋尖被铜棒抵住,没退成。

“我要脚。”

“没有。”

“我要一个守门童。”

“更没有。”

“我要十三个鞋灯。”

“昨夜刚压回岸,想都别想。”

鞋口里的红线慢慢抬起。

“那你拿什么换?”

陈无量从布包里摸出一片盐肉,割成薄条,放到门槛上。

马九乙看着那条肉,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拿这东西换万堡山路?”

陈无量抬眼。

“嫌少?”

小布鞋没动。

陈无量又摸出半块白米团。

小布鞋还是没动。

他脸色黑了些。

“最多再加一片姜。”

竹姑喉咙发紧。

“陈掌柜,它要的是活路。”

“活路也得先吃饭。”

陈无量把姜片压在白米旁,“苗溪渡十年没给过白米姜盐肉,山里脚气全被黑米喂歪了。”

他拍了拍门槛上的灰,“今天按旧规补一份,收不收?”

庙里风停了。

木牌上那双鞋刻痕渗出黑水,黑水落到白米团边,又绕开米粒。

小布鞋里的红线垂下去。

“只开一段。”

“够了。”

“只能你和赊刀人进。”

洗衣妇人抱着男童退了半步,肩膀才松下来。

竹姑却急了。

“陈掌柜,我还没带完路。”

陈无量盯着小布鞋。

“她不进,孩子也不进。”

他铜棒往门槛上一压,“你要敢绕回来找他,我拆了这庙。”

小布鞋转了半圈,鞋尖指向庙后。

墙上裂出一道缝。

缝后没有荒草,只有一条往下斜的石阶。

石阶两边摆满旧鞋,每只鞋都缺了后跟,鞋口齐齐朝着石阶深处。

马九乙咽了口唾沫。

“这路通山腹。”

陈无量把布包丢给竹姑。

“回镇。”

竹姑没接。

“你们没有吃的。”

“我带盐肉了。”

“就三片。”

“够跟鬼谈三次。”

马九乙脸都绿了。

“你还真按片算?”

陈无量把布包塞进竹姑怀里。

“死灯别碰,混灯别认名。”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袁大嘴要是喊饿,白米团只能给一个,剩下记账。”

竹姑点头,眼睛还盯着庙缝。

“陈掌柜,万堡山有句老话。”

她压着嗓子,“鞋声在前,别追。”

“鞋声在后,别回头。”

“鞋声在脚底下,就把鞋脱了。”

马九乙低头看自己的鞋。

“脱了不就没脚气护着?”

竹姑把短棍攥得更紧。

“不脱,脚就不是你的了。”

陈无量记下这句话,又看向洗衣妇人怀里的男童。

“回去后,脚踝印要是发冷,就拿白米搓,别喊十三。”

男童点头,过了片刻,又小声问:“山里那个孩子,能回来吗?”

陈无量扛起铜棒。

“先看他想不想回。”

小布鞋在庙缝里响了一下。

“我想。”

陈无量走到缝前。

“想回来,就别学坏。”

小布鞋退进黑暗。

“可山里教我的,都是坏的。”

马九乙跟上去,嘴里骂了两句。

“这话听着就不像好路。”

陈无量道:“你现在退出,刀鞘钱翻倍。”

马九乙提着赊刀钻进石缝。

“我欠你祖宗。”

石缝合上时,竹姑在外头喊了一句。

“陈掌柜,活着回来。”

陈无量的声音从缝里传出。

“钱没收完,死不了。”

墙面合死。

鞋庙又空了下来。

洗衣妇人抱着男童往山下走,刚走出几步,男童回了下头。

庙门槛上那双鞋刻痕变了。

原本朝里的鞋尖,一只朝山里,一只朝苗溪渡。

竹姑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短棍便握紧了。

“别看了,回镇。”

男童问:“那是什么意思?”

竹姑走得更快。

“正十三开了一只脚的路。”

她没敢再回头。

“另一只脚,去找别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