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堡山山腹里,石环边那撮香灰亮了一下。

陈无量听见根下传来两道远远的划灰声,胸口那口气才慢慢松开。

马九乙盯着他。

“小聋子撑住了。”

“撑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捡的人,没那么便宜。”

马九乙低头看石环,嘴上照旧不饶人。

“你这话听着像夸人,细想全是算价。”

陈无量没接,转向小布鞋。

“刚才话传得不错。”

小布鞋鞋口里的红线泡在香灰边,颜色比先前暖了些。

“我听见岸上有人哭。”

“谁。”

“认红绳小鞋的娘。”

马九乙插了一句。

“不能哭喊名。”

“她没喊名。”小布鞋说,“她咬着布,拿红绳认针脚。”

陈无量问:“还有几盏清灯。”

小布鞋鞋尖贴住石环,停了片刻。

“八盏。”

马九乙算了算。

“还差五盏,才碰得动前十二墩。”

黑木假门那边传来根须拍水的动静,沈渡没再开口,门缝里的哭声却还贴着山壁往前爬,像有张看不见的嘴在啃那些鞋印。

陈半仙的声音从石环下钻出来。

“别在山腹里耗,假门啃完前十二墩,你们两个都得坐进去。”

陈无量问:“第十三孔下的东西怎么拿。”

“我不是说了,用活人声。”

“骂人算不算。”

“算。”

马九乙嘴角抽了一下。

“悲鸣门真是祖传缺德。”

石环底下立刻回了句骂。

“赊刀的闭嘴。你们天机门把人半条命写成三文账,也好意思嫌别人缺德。”

马九乙被噎得没声。

陈无量蹲到第十三孔前,嗓子已经抬不高,只能贴着孔边往里送气。

“无量堂开门做买卖,来的是客,害人的是贼。今天借我一条路,账记我名下,活童不坐门,死人不替债,沈字黑米滚远点。”

石环没动。

马九乙看着他。

“你这算骂。”

“前半句讲规矩。”

“后半句呢。”

“省嗓子。”

石环下方又传来陈半仙一声骂。

“你骂人怎么跟收账一样小气。”

陈无量脸一沉。

“您老不小气,十年前倒是留点钱。”

“我留了铜灯。”

“灯油谁出。”

“你自己没手。”

马九乙站在旁边,看着祖孙俩隔着门来回顶,额角都跟着发紧。

“二位,假门还在吃鞋印。”

黑木门前,前十二石墩里的第二个鞋印已经暗了半截,水里冒出几颗孩子喊冷的泡。

小布鞋往那边挪了挪。

“他们疼。”

陈无量把铜棒横过去,挡住它。

“你过去就被吃。”

“可他们在喊我。”

“那就让他们听你。”

小布鞋鞋口轻轻张开。

“我能说什么。”

陈无量点了点石环。

“问他们想不想回岸。”

小布鞋停了停。

“他们要是说想呢。”

“岸上有人认,就拉回来。没人认,就先记鞋,不许进门。”

马九乙看向陈无量。

“这法子险。童声问童影,假门能截。”

陈半仙在底下接了一句。

“让马家的刀压截口。”

马九乙脸色一沉。

“我这刀刚缺一口。”

“缺一口还能用,缺德就没救了。”陈无量瞥他一眼,“听见没有,长辈夸你刀能用。”

马九乙骂了一声,还是把赊刀压到石环和假门之间的水线。

“说好,反噬算苗溪渡账上。”

“算沈渡账上。”

“他能给。”

“我能抢。”

小布鞋往前十二墩那边挪去,红线一端还留在香灰里。它没贴近石墩,只停在水线外,童音顺着鞋口放出去。

“你们想回岸吗。”

前十二墩上有三道鞋印亮了亮。

假门里的哭声立刻压过来,学着小布鞋的嗓音。

“回门也一样。”

小布鞋往后退了半寸,又重新开口。

“回岸,不坐门。”

水里那三道光抖得厉害。

马九乙刀背下的水线冒出黑烟,他手腕被压得往下沉。

“姓陈的,压我肩。”

陈无量一掌按上去。

“别叫。”

“你试试。”

“我嗓子比你贵,叫不起。”

三道鞋印里,最左边那道先亮起来,一只蓝布小鞋的影子从水里浮出,鞋面补着一块歪布。小布鞋立刻把红线甩过去,却被假门根须先缠住半截。

沈渡终于开口。

“陈掌柜,岸上认鞋,山里问声,你把苗溪渡的人心用得不错。”

陈无量道:“你也用,就是太脏。”

“人心干净时不好用,脏了才听话。”

“难怪你布局全靠黑米,白饭喂不熟你。”

马九乙咬牙顶着刀。

“别跟他斗嘴,蓝布鞋要被拖走了。”

陈无量看向石环。

“老头子,传岸。”

陈半仙道:“我传不了。”

“那谁传。”

“你。”

陈无量喉头动了动。

陈半仙在底下骂道:“不许哭,用铺规。”

陈无量把半月扣从喉口挪开一点,疼意立刻翻上来。他压住咳,贴着石环说道:“苗溪渡岸上,蓝布小鞋,鞋面补歪布,认物不认名。谁家孩子,拿旧物来。”

这句话顺着第十三孔下去,转进第七气口。

苗溪渡岸边,袁大嘴脸贴听水盅,耳朵里被陈无量那哑嗓子刺得发麻。

“蓝布小鞋,歪补布,认物不认名。”

竹姑立刻朝人群喊。

“蓝布小鞋,鞋面补过歪布,谁认得。”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后挤出来,怀里抱着一块褪色蓝布,嘴唇抖得厉害。

“我家的。”

竹姑一把按住她的嘴。

“不能喊名。”

女人点头,泪砸在手背上。她把那块蓝布举到第七桩边,布角少了一块,正好对上鞋面补痕。

袁大嘴把白米团推过去。

“压布上。”

女人照做,手一抖,米团滚了半圈,被竹姑稳住。

河心里,那盏蓝布小鞋灯从黑雾里挣出来,鞋尖朝岸。

万堡山里,小布鞋红线一收,那道蓝布鞋影脱离根须,落进石环前的水窝。

马九乙手臂一松,人差点歪进水里。

“回了一盏。”

陈无量看着蓝布鞋影在香灰边安稳下来。

“九盏。”

黑木门上,沈渡轻轻笑了一声。

“还差四盏。陈掌柜,你的香灰够吗。”

陈无量摸了摸油布袋,里面空得让人心烦。

“香灰不够,拿你沈牌垫。”

“那你得先找到我。”

“快了。”

小布鞋忽然开口。

“还有一盏喊阿巧。”

陈无量眼皮一压。

“不能喊名。”

“不是岸上喊。”小布鞋说,“是水下的鞋在喊她自己。”

马九乙脸色变了。

“自认名也会反账。”

陈半仙在石环下沉声道。

“拦住,那盏是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