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姑手里的短棍压在青石上。

“婆婆,到这时候还绕?”

黑轿里响起布料拖地声。

苗婆婆没有出来,只把无脚的腿搭在轿沿,脚踝柳刻一亮,水面便起一圈细纹。

陈无量把碎碗丢给马九乙。

“接着。”

马九乙接住,见碗底黑米还在蠕动,脸色发绿。

“你给我干什么?”

“你是赊刀人,欠账的东西归你看。”

“这是千机门的脏米。”

“所以归你看。”

袁大嘴趴在第七桩上,嘴里还不肯歇。

“姓陈的,别光折腾马小狗,胖爷胸口还顶着门呢。”

马九乙脸一黑。

“谁告诉你这名的?”

袁大嘴咧嘴,血沫挂在唇边。

“山里风大,吹来的。”

陈无量盯着黑轿。

“她说抱的不是鞋。”

马九乙把碎碗放到石沿,刀尖拨开黑米。

“那就是声,陈半仙说过,正十三是一口童声。”

竹姑脸色白了。

“声也能抱?”

袁大嘴喘了口气。

“阴人江湖里,什么缺德事抱不了,有人抱牌,有人抱棺,有人抱孩子影脚,抱一口声算什么。”

黑轿里传来苗婆婆的咳声。

“袁家的胖子,你嘴还是这么脏。”

袁大嘴贴着青石骂回去。

“我嘴脏,没你手脏,你一年送十三个孩子影脚下水,水都嫌你洗不干净。”

轿帘被掀开一角。

一只枯手伸出来,攥着半截旧布。

布上缝着小鞋帮,却没有鞋底,也没有后跟,只留一圈空口。

陈无量眼底落在那块布上。

“这是什么?”

苗婆婆道:“声袋。”

竹姑退了半步。

“苗溪渡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以前没有,十年前有了。”

马九乙盯住布口。

“沈字牌给你的?”

“不是。”

这句答得太快,河边镇民都抬了头。

陈无量问:“谁给的?”

黑轿里安静了许久。

柳刻顺着苗婆婆小腿往上爬,被她一把按住。

“柳三绝。”

马九乙手里的刀翻了面。

“你再说一遍。”

苗婆婆冷笑。

“你们天机门的人,听不得天机门旧账?”

马九乙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进泥里,脚背黑纹被河气一冲,疼得脸皮抽动。

“柳先生给你的,是死人旧鞋账,不可能给你声袋。”

“他给我的是空袋。”

苗婆婆举起那半截布。

“他说水灾账里有十三个口子,死人旧鞋能堵十二个,最后一个口子不能用活孩子堵。”

“他要我留一个空袋,等十三年后,水退,袋空,账清。”

陈无量接上。

“沈字牌后来把空袋塞进童声。”

苗婆婆的手停在轿帘外。

“是。”

竹姑眼圈发红,逼近一步。

“那口童声从哪儿来?”

苗婆婆没答。

袁大嘴偏脸听了片刻,骂声低下去。

“河底那双小布鞋在哭,鞋口漏气了。”

陈无量蹲到第七桩边。

“正十三听见了?”

袁大嘴点头。

“听见了,它问,她还记不记得。”

黑轿里,枯手抓紧声袋。

布口被攥得变形,里面钻出一声小小的笑,带着孩子含饭偷乐的气。

苗婆婆手背青筋立起。

“别让它说。”

陈无量抬眼。

“你怕?”

“我怕它回来,苗溪渡就完了。”

袁大嘴笑了一声,气都快不够用。

“完你个屁,苗溪渡现在还没完,是孩子在水下替你们垫脚。”

镇民里有人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竹姑回头喝道:“不许喊名,不许乱哭,想哭咬袖子。”

陈无量看着苗婆婆。

“正十三原声是谁的?”

苗婆婆露出半张脸,水纹爬过眼角,另半张藏在轿影里。

“一个没有上册的孩子。”

马九乙皱眉。

“没有上册?”

“十年前水灾那晚,镇上有个外来女人抱着孩子过渡,船翻了,女人死在水里,孩子没找到尸首。”

竹姑怔住。

“渡口旧册里没这笔。”

“我划掉了。”

苗婆婆看向竹姑。

“因为那女人不是苗溪渡人。”

袁大嘴啐出一口血。

“外来人就不是人?”

苗婆婆没有看他。

“那晚水涨过祠堂梁,三十七户人家哭到天亮。”

“沈字牌来时说,只要找一口没人认的童声,塞进空袋,正十三就能替镇子引门。”

“它没名,没家,没坟,账干净。”

陈无量拿铜棒压了压青石。

“账干净?”

苗婆婆脸上的水纹抖了抖。

陈无量道:“没人认,就叫干净,你们苗溪渡的水,真会洗账。”

黑轿后头,有镇民跪下,头抵进泥里。

马九乙看向陈无量。

“如果正十三是外来孩子,岸上谁认声?”

陈无量的目光落回声袋。

“她抱过。”

苗婆婆把声袋往怀里收。

“我只抱过一夜。”

陈无量问袁大嘴。

“一夜够不够?”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脸上的肉被气口压得变形。

“够,探灵门认声不按日子算,按入耳。”

“她抱着那口声过水,声进过她耳朵。”

苗婆婆冷声道:“我听不见了。”

陈无量瞧着她。

“耳朵坏了?”

“那晚之后,我就听不见孩子哭。”

袁大嘴骂道:“活该。”

苗婆婆没有还嘴。

水面上,第十二口活棺动了一下。

棺头冒出半盏灰灯,灯里是一只麻布小鞋,鞋面缝着三道横线。

那灯刚露头,黑米浆就从棺缝里漫出,把鞋尖往回拖。

竹姑立刻喊:“麻布小鞋,三横线,谁认得?”

人群乱了。

没人应。

候补十三男童抓住洗衣妇人的袖子。

“那鞋在叫阿石。”

竹姑脸色一变。

“不能喊名。”

男童赶紧捂住嘴。

袁大嘴看向陈无量。

“第十二盏来了,可它带名。”

马九乙盯着棺头灰灯。

“不是混灯,像被人按了名钉。”

陈无量转向苗婆婆。

“这盏是谁家的?”

苗婆婆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祠堂里的。”

竹姑听懂了,握短棍的手发抖。

“那是无亲灯?”

苗婆婆道:“十年前死在水灾里的孤童,镇里集体供饭。”

陈无量问:“谁认?”

镇民没人敢动。

袁大嘴咳出血沫。

“集体供饭就集体认,每家拿一粒白米,别喊名,认鞋上三道横线。”

竹姑回头喝道:“每家拿白米!”

一个老男人颤着手摸米袋。

“我们认了,会不会把灾认回家?”

陈无量看向他。

“你们不认,孩子在棺里替你们认了十年。”

老男人把一粒白米放到掌心。

“我认横线。”

有人跟着站出来。

“我认鞋口。”

“我认麻布。”

“我也认横线。”

白米一粒粒放到第七桩边,散得不成样子。

竹姑蹲下,把米聚成小堆,姜片压上去。

袁大嘴骂道:“盐肉呢?没肉孩子怎么有力气回岸?”

挑担男人赶紧切肉。

“薄还是厚?”

袁大嘴翻眼。

“这时候还问?厚!”

陈无量看着麻布小鞋灯被黑米浆拖回去,伸手摸出铜片。

铜片一碰第七桩水气,半截哭谱泛出暗光。

马九乙眯眼。

“你要用哭谱?”

“真门不吃哭。”

“那你拿它干什么?”

“半截谱不一定用来哭。”

陈无量把铜片压到白米堆旁,哑声开口。

“陈家铺规,活人认岸,死人认旧,孤童认饭。”

“苗溪渡三十七户,既供过饭,就别装不认识碗。”

麻布小鞋灯晃了一下。

黑米浆被白米堆挡住,鞋面三道横线亮起。

水里那个名字还想往外钻,铜片上的半截哭谱轻轻一震,把它压回棺缝。

袁大嘴笑骂。

“好家伙,拿哭谱当锅盖用。”

马九乙看着那盏灯上岸。

“十二盏。”

竹姑喃喃道:“还差一盏。”

所有目光,都落到苗婆婆怀里的声袋上。

苗婆婆抱紧声袋,半张水纹脸对着陈无量。

“你们要我认它?”

陈无量道:“不是我要。”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替水底那只小布鞋传出细细童声。

“婆婆,我想回岸。”

苗婆婆喉咙滚了一下。

黑轿帘后伸出一只白净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一个温和声音贴着轿帘响起。

“别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