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

阳新县的独立旅驻地已经在望。

还没进营门,陈宇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喊杀声。

“刺!”

“收!”

“再刺!”

操场上,一队新兵背着三八大盖绕场跑,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几个老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树枝,谁步子乱了,树枝就抽在小腿上。

“鬼子会不会等你站稳了再捅?”

“腰低点!”

“刺刀不是烧火棍!”

陈宇勒住马,看了一会。

马当一战后补进来的那批新兵,已经不一样了。

一千二百人见过血,也见过炮火。

他们跑得还不算齐,动作也谈不上漂亮,但眼睛里少了慌。

这就够了。

人只要不慌,就能练。

远处炮兵营阵地上,韩风正蹲在泥地里检查炮闩。

一排炮闩、擦炮杆、瞄准具摆在油布上。

钱守财叉着腰骂人。

“都给我仔细点!你不仔细对它,那战场上它就糊弄你!”

一个新兵手一抖。

钱守财眼睛一瞪,“你还抖?炮弹落你脑门上,你是不是还得问问鬼子吃没吃饭?”

旁边几个老炮兵憋着笑。

韩风头也没抬,“钱守财,少骂两句,都是新兵,实在不行多教两遍。”

钱守财哼了一声,“我这是替鬼子省炮弹。”

陈宇翻身下马。

营门口卫兵一看清人,立刻挺身。

“旅座回来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训练没停,但所有人的腰都挺了一截。

李青山、宋佳明、赵德胜很快赶来。

李青山敬礼,“旅座,独立旅整补完毕。全旅额定五千二百人,实到五千一百八十七人。伤员能归队的已经归队,缺额十三人,正在补齐。”

陈宇点头,“新兵情况?”

宋佳明道:“马当补进来的一千二百人,勉强能上阵。因伤亡后补的七百新兵还嫩,但有老兵带着,守阵地问题不大。”

赵德胜咧嘴,“旅座,给我二营三天,我能把他们练得见鬼子就敢咬。”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先别咬,别把牙崩了。”

赵德胜不服,“参谋长,你这是小看我二营。”

陈宇往旅部走,“先别拌嘴了,叫人都来开会。”

会议室里,地图已经挂好。

郑飞站在电台旁,桌上摆着统帅部最新命令。

陈宇扫了一眼。

语气很客气,意思却很难听。

解除停职,戴罪立功,驰援田家镇,限期到达。

赵德胜看完,直接拍桌。

“狗日的!马当的功劳还没算清楚,现在又给咱们安个戴罪立功?”

钱守财也骂,“他们咋不让李韫珩戴罪立功?那货不是休假一年吗?”

李青山沉声道:“少说两句。”

陈宇坐下,没有立刻谈田家镇。

他看着屋里一众军官。

李青山、宋佳明、韩风、李准、庄远、马广林、孙大海、郑飞、魏根生……

这些人有的从金山卫一路跟到现在,有的是在淞沪会战撤退的路上加入。

陈宇敲了敲桌面,屋里安静下来,“从今天起,独立旅定一条规矩。”

众人看向他。

陈宇道:“既然前面我们和上面已经撕破脸,那我就也把话摊开说。国难当前,打鬼子的命令,我们接。”

“但他们若是想把我们骗去武汉受审,或者借调查的名义拆独立旅的骨头。”

他停了一下。

“门都没有。”

赵德胜神色一振。

陈宇继续道:“总结一句话。”

“独立旅,在国府这,就是听调,不听宣。”

屋里短暂沉默,随后赵德胜猛地一拍桌子。

“好!”

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钱守财也跟着咧嘴,“这话听着提气,比发饷还提气。”

李青山却皱眉,“旅座,这话要是传出去,怕会落人口实。”

陈宇看向他,“我们不抗命,不误战。让我们打鬼子,我们第一个上。”

“但谁想借抗日的名义吞我们的枪,扒我们的皮,拆我们的兵。”

陈宇声音不高,“那就让他先崩掉牙。”

李青山没有再劝。

他知道,马当之后,独立旅若还像以前那样任人揉捏,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陈宇这不是狂,是划线。

陈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再说田家镇。”

郑飞立刻把田家镇地形图铺开。

江面、山地、炮台、黑家山、半壁山、玉屏山、马口隘口,全都用红蓝铅笔标了出来。

陈宇拿起木棍,点在田家镇北侧,“田家镇不是一座孤城,是江防门户的钥匙。”

“这里一破,鬼子舰队就能继续西进,武汉江防压力翻倍。”

韩风点头,“日军有舰炮,有航空兵。正面炮台压力会很大。”

陈宇道:“更麻烦的是人。”

他把木棍移到黑家山东侧,“守要塞,最怕四件事。”

“兵力分散,没有预备队,指挥靠后,撤退混乱。”

屋里几人都不说话了。

陈宇继续道:“根据现在的电报,李延年这几个错误已经犯了三个。他把第26旅往正面调,东侧让地方保安队和残部接防。”

孙大海忍不住道:“那不是开门请鬼子进来?”

“差不多。”陈宇点了点马口隘口。

“所以独立旅不能去填整条烂防线。五千多人撒进去,连水花都听不见。”

“我们要卡这里。”他伸手在地图上一点。

“玉屏山到马口隘口。”

“这是陆路咽喉。鬼子若从东侧突破,想撕开田家镇北面屏障,必经这一线。”

李青山盯着地图,“旅座的意思,是不守全线,只守刀口?”

“对。”

韩风问:“炮兵怎么展开?田家镇那边肯定希望我们把炮摆到正面。”

“不能摆正面。”陈宇毫不犹豫。

“先不谈过江的问题,就单单日军观察气球、飞机、舰炮都不是摆设。炮一露头,半个时辰内就会被敲掉。”

他点向山背,“炮兵全部进反斜面阵地。炮位分散,假炮位提前布置。重点打三个目标。”

“冲锋队形、炮兵观察点、渡河和山口集结区。”

韩风思索片刻,“重炮连呢?”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三门重炮已经被军法队查实损毁。

陈宇就算手里还有门路,也不能现在凭空掏出重炮。

陈宇道:“重炮连暂时改用山野炮补充火力。真要打硬目标,用迫击炮群和步兵炮配合。”

韩风点头,“明白。”

陈宇看向孙大海。

“工兵连先走。到玉屏山后,立刻挖猫耳洞、防炮洞、锯齿交通壕。”

孙大海拿出本子,“要不要布雷?”

“要。”

陈宇道:“混合诡雷场。手榴弹、爆破筒、绊发雷、假雷一起用。”

“水泥、木料、铁丝网,能带多少带多少。必要时修重型防御工事,别忘了对面可是我们的老对手。”

众人这才想起对手是第六师团。

在金山卫,尽管他们死伤惨重,但第六师团也是吃了大苦头。

陈宇又看向李准、庄远、马广林、周海。

“侦察营先行。”

“我要知道日军炮兵在哪,指挥部在哪,补给线在哪。”

“夜间破袭,由庄远负责。能炸炮就炸炮,炸不了就杀观察员。”

李准和庄远干脆点头,“明白。”

马广林则是补了一句,“旅座,我保证让鬼子晚上睡不安稳。”

讲到最后,陈宇放下木棍。

“这一仗,不只是阻击鬼子。”

众人看向他。

陈宇手指移到万家岭的方向,“也是替薛岳将军的军团争一个全歼第106师团的机会,所以就算是为了打鬼子,所有人也要尽全力。”

“是!”

“明白!”

听到要全歼鬼子师团,大家的斗志再次高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