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玉屏山全被雾压住。

山顶正面阵地上,几根木桩插在战壕里,外面套着破军装,远远看去像有人蹲守。

胸墙后面,还摆了几挺被炸烂的废枪。

孙大海昨夜带人忙到后半夜,尽管独立旅的主要工事在反斜面,但既然友军把工事修在正面,那也不能浪费。

所以,直接将正面改成假阵地,上面假机枪位、假炮位一应俱全。

他做完以后,自己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嘀咕,“鬼子要是不上当,那就是鬼子眼神太好。”

真正的独立旅主力,全缩在反斜面。

猫耳洞里,士兵们脸上抹着泥,怀里抱枪。

一排排子弹压进弹夹,轻机枪手把弹匣放在手边,重机枪藏在半山腰掩体后,只露出一条狭窄射界。

迫击炮阵地更安静。

韩风蹲在炮位旁,给各自的炮兵连覆盖区域讲解一遍,然后拿铅笔在纸上又核了一遍射击诸元。

钱守财又在旁边压低嗓子骂人。

“都给我记住,开炮前谁敢乱动炮口,老子把他脑袋塞炮膛里。”

新炮兵咽了口唾沫。

陈宇站在一处简易观察孔后。

观察孔是孙大海用木板和铁片临时做的,外面盖着草皮,只留一条缝。

李准趴在旁边,手里捧着望远镜。

“旅座,鬼子前沿已经动了。”

陈宇问:“距离?”

“八百米外,正向山脚集结。人数不少,前锋至少一个大队。”

陈宇点头,“不要急,现在该急的是鬼子!他们急着打穿我们救106师团,让所有阵地继续等。”

郑飞拿着电话线,低声传令,“旅座命令,继续等。”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赵德胜蹲在二团二营阵地里,嘴里叼着一根草。

他旁边一个新兵手心全是汗,枪托都湿了。

赵德胜瞥他一眼,“你怕个毛?”

新兵硬着脖子,“不怕。”

“放屁。”赵德胜把草吐掉,“怕就对了。老子当年在金山卫也怕。”

新兵一愣。

赵德胜咧嘴,“但怕归怕,只要枪不抖,你就照着他裤裆下面打。打中了,他祖宗八代都得骂你。”

旁边几个老兵顿时笑成一片,紧绷的气一下松了半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啸。

陈宇抬头,“来了。”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顶正面,泥土被掀起,木桩断成两截。

紧接着,更多炮弹砸了下来。

轰轰轰!

山顶假阵地瞬间被火光吞掉。

破军装被气浪卷上半空,废枪炸成零件,泥土夹着碎木乱飞。

日军炮火没有停。

舰炮、野炮、迫击炮轮番覆盖。

整座玉屏山都在抖。

防炮洞里,灰土簌簌往下落。

一个新兵被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想往外爬,被旁边老兵一把拽住,“找死啊?外面现在连会打洞的耗子都活不了。”

那新兵咬住牙,没再动。

陈宇靠着洞壁,听炮声。

他没有看表,只数炮击间隔,日军炮击很凶,但间隔很短。

这说明对面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确实急着想要打穿田家镇,而且已经认定山顶正面就是主阵地。

可惜,他们不知道阵地经过一夜早已换了人。

近一个小时的狂轰乱炸,炮声终于逐渐变得稀少起来。

很快,观察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报告,日军步兵展开。”

“前锋进入五百五十米范围,支援的有机枪小组、掷弹筒。”

“炮兵营询问,是否准备开火?”

陈宇单手拿着望远镜观察,另一只手则是缓缓抬起。

大概等了十几秒后,他的手猛地落下。

“韩风。”

电话里传来韩风的声音,“炮兵营在。”

“炮火反攻准备。”

韩风猛地挥手。

“放!”

砰砰砰!

迫击炮先响。

一枚枚炮弹越过山脊,砸向日军刚刚展开的冲锋队形。

紧接着,山炮也开火。

炮弹落在山脚和谷口之间。

轰!

轰轰!

日军队伍中炸开一串黑烟。

几个正弯腰冲锋的日军被掀翻,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一轮炮弹落下。

爆炸连成一线。

日军前锋顿时乱了。

他们原以为中国守军已经被炮火压住,就算没死光,也该缩在阵地里抬不起头。

可他们没想到,炮火刚停,对面反而先开炮了。

一个日军小队长挥刀大喊。

“前进!前进!”

他刚喊完,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后。

气浪把他推倒,半截指挥刀飞出去,插在泥里。

一组射完,韩风望远镜盯着落点,直接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炮兵三组,向左修正二十。”

“炮兵四组,按照预定打谷口位置!”

“别恋战,速射三轮后全部转移,来不及转移的,人先撤!”

炮兵们动作极快。

三轮急促射后,炮位立刻收拾,牵引骡马早等在后头。

钱守财一边推炮一边骂,“快点!鬼子回敬咱们可不请吃饭!”

山脚下,日军被炸得晕头转向。

都奇怪,对面国军的炮兵阵地不是已经被覆盖了吗,那这火炮覆盖又是从哪来的?

而此时,独立旅正面阵地却只响起零星枪声。

砰。

砰砰。

像是有几个残兵在慌乱还击。

日军中队长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尽管遭遇到了炮火覆盖,但他依靠经验判断道:“支那军队的炮兵不多,阵地却已经被摧毁大半,这只是他们的殊死一搏。”

他拔出军刀,一指向前,大喊道:

“杀机改改!继续攻击!”

很快,日军重新压上。

三百米。

二百八十米。

二百五十米。

刘长顺趴在侧射点后,手指按着枪托。

他没有急着开枪。

身边一名刚加入独立旅的机枪手呼吸很重,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毕竟在独立旅之前,可没见过哪个部队这么大方,给机枪手配了一千多发子弹。

想想这个距离,一千多发子弹扫过去的画面。

刘长顺见状低声道:“再等等。”

“营长,再近就贴脸了。”

“不贴脸,怎么打疼他们?”

二百米。

一百八十米。

陈宇举起手。

顿时,整条阵地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他的手猛地落下。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