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沸腾,雾气翻涌,闭上眼睛,大河主看见了一个清晰的未来。

——北海被煮成一锅热粥,鱼都死在了锅底,一条都没有活下来。

但海底的柴没有烧完,成百上千条灵矿依旧在发光发热,把锅底烧的通红。

北海的海面逐年下降,越来越低,无穷无尽的海水蒸腾而起,化作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雾,飞到天上,融入云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乌云喝饱了海水,像一块块体型迅速膨胀的海绵,越来越圆润,肥硕……颤颤巍巍,支撑不住庞大的躯体。

终于,在某一天,

沉甸甸的乌云爆开了,水流飞溅,四处蔓延,涂满了天幕的每个角落。

一条浩浩荡荡的汪洋大河,盘踞在云层之上,浩浩荡荡,看不见尽头。

天上是一条河流,地下是沸腾的北海。

水天之间,大雾遮住一切,世上从此少了一片海。

“然后,沧海化桑田。”

千百年后,雾气散去,一座辽阔的大海,凭空消失。

取而代之,是一片坑坑洼洼,热气腾腾……坟地。

“坟头种树,开花结果。”

坟里躺着上百具尸体,大河从天上落下,灌入坟中。

一群死去的仙人睁开双眼,祂们扒开坟头,看见了一棵树,伸出手,摘下了一枚果子。

河水漫过脚踝,数以百计的仙人站在河流中,仰头看天,自此,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

头顶的乌云湿凉,脚下的雾气灼热。

大河主眼皮微动,眯起了眼睛。

模模糊糊,祂又看见了一个未来,另一个没那么顺利的未来。

雾气散去之后,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山上长满树,树下躺着死人尸,祂们双眼紧闭,没有醒过来。

山泡在海里,河流淌在天上。

大河主依旧是大河主,祂拥有了一条更大的河流,但始终没有走出那座山。

这也意味着……山主还在,从未离开过。

老狗吃的再多,长得再壮,依旧是被拴在山上的一条野狗。

总有一天,主人回到山中,把老狗吊起来,剥皮抽筋,换一条更听话的狗。

“我应该怕吗?”

大河主眼帘低垂,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祂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怕不怕的,以后再说吧,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大河主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祂低下头,朝脚下看去。

海水里漂来了一块木雕,有鼻子有眼,看起来很碍眼。

“哟,大白天的,搁这儿做梦呢?”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河主默默转过头,看见了另一块木雕,这块木雕更大,足有一个人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是你?”

“是我。”

大河主微挑眉头,有些意外:“你敢来北海?”

“我为什么不敢?”

木雕笑了笑,乐呵呵的说道:“你都敢支锅煮海,炖二世仙人了,我难道连北海都不能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可没道理。

大河主面无表情,瞳孔深处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棘手。

祂很清楚眼前木雕的身份,更知道这个家伙有多么难缠。

在山上这么多年,此人是唯一一个下山之后还能成仙的家伙。

大河主开口问道:“你来北海不是为了看热闹吧?”

“当然不是,我有正事儿。”

木雕摇头晃脑,看起来格外怪异。

大河主问祂有什么正事,木雕却闭上了嘴,只是贱兮兮的笑着。

我想做的事儿,还能告诉你吗?

咱们俩立场不同,能面对面说两句话已经很客气了。

要搁以前,你这条老狗不得追着我咬?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山上的主人不在家,老狗收起獠牙,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不对,是做狗。

好狗咬人可疼啊。

木雕心里骂骂咧咧,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变化,说:“我们算是老朋友了。”

大河主眯着眼睛,没有回话。

木雕继续说道:“以前在山上,你我各司其职,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对吧?”

祂记得没错,应该是这样。

因为过去在山里的时候,自己从来都不爱搭理这条老狗,两人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河,没有太多交集。

但这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间无冤无仇。

恰恰相反,发生了某件事之后,木雕被狗咬过,牙印很深,现在还隐隐作痛。

很多年过去了,木雕一直记着被咬的仇。

大河主语气平静,说道:“你叛逃下山,我奉命行事。”

木雕闻言笑了:“奉谁的命?”

“当然是山主。”

也只有山主。

“山主让你追杀我?”

“嗯。”

木雕略微沉默,脸上看不出表情。

祂安静许久,问了一句话:“为什么?”

山主为什么要杀我?

大河主缓缓摇头,说:“我不清楚。”

叛逃下山,其实只是一个干瘪的说辞,从始至终,三河都在山脚下流淌,从山脚流向远方,哪儿来的叛逃之说呢?

木雕义正言辞,反问道:“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是无辜清白的吗?”

大河主思索片刻,摇摇头。

祂从来都没怀疑过,也没有想过李三河究竟做了什么。

就像木雕认为的那样,好狗咬人疼,好狗也要听话,不能思考太多。

“听你的意思,你是冤枉的?”

很多年后,大河主才把这句话问出口。

木雕安静了很长时间,咧开嘴角,给出了一个答案:“诶,还真不是。”

“我是真犯了事儿,才畏罪潜逃的。”

大河主怔了一下,表情有些怪异。

木雕张开嘴,侃侃而谈:“当称年轻气盛,不懂事儿,得罪了山主……本想着能偷偷干,不会被发现,哪承想差点儿死了在山上。”

大河主沉默半响,抬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和你一样啊。”

木雕说:“我也想当山主,就试了一下。”

不咬人的话,不就是狗吗?

祂不想当狗。

“咱俩的情况不一样,我没你这么能忍,等到现在才动手。”

木雕笑着说道:“当初我干事儿的时候,山主在山上,脑子很清醒。”

现在想来,自己可真是无知无畏,不知道死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