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年文失魂落魄,满眼自责:“我都做了什么?”

王易好信劝慰:“你超度了几只山鬼,帮它们解脱了。”

尽管场面看上去和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书生愣了愣,说:“它们不是灰飞烟灭了?”

道士点点头,说:“是魂飞魄散了。”

但魂飞魄散未必就不是一种解脱。

王易问道:“筋疲力竭的活着和平静的死去,你觉得哪个选择更好?”

张年文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活着。”

王易轻轻一笑:“那你把它们都害死了?”

“……”

书生被扎了一刀,老老实实闭上嘴,再没说一句话。

……

山里不只有鬼,还有很多的妖。

鼠兔猴鸟,豺狼虎豹。

这些妖物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凶戾,阴冷,瞳孔里弥漫着浓郁的阴气。

它们趴在树上,伏在草里,注视着一个外来书生,在山里悄悄前行。

很久没有活人进山了。

上次进山的是一个道士,他捡走了一只小狐狸,后来还拔了老虎的牙。

这个书生又是什么来头?

敢孤身一人闯进荒山?

成了精的妖们面面相觑,相互对视,都没有轻举妄动。

它们不敢,不敢轻视任何一个从山外来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活人都很危险。

张年文屏气凝神,认真戒备,但很快他就发现,山里的妖怪都转身走了,撅起屁股摇着尾巴,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给人的感觉,他像是一块泡了水的臭肉,人嫌狗厌,谁都懒得来咬一口。

不过张年文既不恼火,也不气馁。

因为王道友就在自己身边,那群豺狼野兽对待他的态度是一样的,甚至还不如自己。

“它们都没把你当回事儿,没把你放在眼里,有感觉吗,王道友。”

书生在心中揶揄,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王道友脾气不好,万一气急败坏,动手动脚,吃亏的还是自己。

张年文这样想着,突然看见前面的王易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好像碰见了什么东西。

张年文默默侧身,顺着王易的视线,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老虎尸体。

山里死了一只老虎。

从现场的迹象来看,它好像才刚死不久,地上还留下了一排浅浅的脚印。

那凶手会是谁呢?

王易默默抬起头,顺着脚印,看见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

树后面,藏了一个人影。

“谁在那里!?”

张年文惊叫出声,树后的人影却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王易走了过去,绕着老树,看见了一张死人脸。

它闭着眼睛,表情木讷,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道长怎么在这儿?”

书生认出了老道士,表情莫名古怪。

张年文左顾右盼,问王易:“它杀了老虎?”

王易思索片刻,说:“可能是。”

“那你师傅还真是老当益壮啊,这么大一只老虎都能给宰了。”

王易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眼前的尸体,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书生在旁边看着,如果他没看错,王道友的这只手会落在道长的脖子上。

他想做什么?

掐住一具尸体的脖子,把死人再掐死一次吗?

这种诡异的事情没有发生。

山中忽然吹起一阵怪风,一头庞然大物慢慢拱起身子,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王道友。”

张年文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没有转身,而是低声发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身后的死老虎好像活过来了。

书生心中困惑,是不是水牛镇的所有东西都会诈尸?

王易略作犹豫,停下了伸出的手掌,说:“听见了。”

“那你回头看看。”

张年文胆子小,怕自己一回头就被老虎咬断了脖子。

王道友本事大,他回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

万一真有事儿,自己也来得及逃跑。

书生在心里打着算盘,别人听得一清二楚。

但很奇怪,王易思索片刻,还是转过了头。

他看见了一张老虎脸,眼皮低垂,近在咫尺……虎脸很大,几乎贴在了两个人的背后。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山林。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炽热的口气。

张年文被震得两眼昏花,头晕目眩。

王易的反应快了些,在老虎咆哮之前,就已经向后几步,躲在了树后……藏在了老道士的面前。

紧接着,老虎咧开大嘴,一口叼住了书生。

它把张年文裹在嘴里,然后扭动身躯,拔腿就跑。

“王道友!”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猝不及防之下,书生被困在了虎口之中。

他上半身躺在老虎的舌头上,下半身摇摇晃晃,还露在外面。

张年文丝毫不怀疑,只要这老虎稍微磨磨牙齿,自己就会立刻断成两截,死无全尸。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然后大声呼救,希望王道友能从虎口中拯救自己。

“救命!”

“救救我~”

书生的叫声越来越远,他临走前还想着王道友一定心急如焚,跟在老虎屁股后面设法相救。

然而事实上,王易动都没动。

他就默默的站在原地,目送着老虎的屁股,书生的双腿,离开了视野。

王易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张道友别急,等我处理完眼前事就去救你。”

如果人还活着的话。

如果来不及,那就拼拼凑凑,给书生拼个全尸。

那么,王易口中的眼前事是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具尸体睁开了眼睛。

老道士缓缓起身,从树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它贴在徒弟身边,目送着老虎和书生越跑越远。

“啧,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抓住它了。

这只老狐狸还是那么狡猾,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老道士收回视线,把目光放在了王易的身上。

它幽然开口,叫了一声:“徒弟啊,你来得有些晚了。”

王易眼皮微动,盯着老道士,思索片刻,反问道:“你叫谁呢?”

老道士顿了顿,抬起眉头:“这地方还有别人?”

我是你师傅,你是我徒弟,这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王易摇了摇头:“道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徒弟。

你徒弟早就死了。

就像道长你一样,你也是一具尸体,一个死人。

人死不能复生,怎么总有人记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