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说完那句话,徐芷柔没理它,把拆下来的线头扫进废料盒里,盖上裁剪台的防尘布,下了班。

晚上回家又对着领子的问题想了两个小时,试了第四种方案——在领面的弧线上打三个等距的牙剪,释放张力,再用藏针法把牙口收住。

理论上可行。

她拿边角料试了一条,效果比前三种都好。弧度出来了,左右对称,领尖也不支棱了。但牙剪的位置必须精确到毫米,稍微偏一点,正面就会露出收针的痕迹。

这个活儿,只能白天在厂里用裁剪台的灯光慢慢磨。

她把方案记在本子上,洗了手准备睡觉。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还没走进车间,赵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徐同志,进来。”

赵主任的语气不对。平时叫她都是“芷柔”或者“小徐”,公事公办地喊“徐同志”,上一回还是安全科审查那档子事。

进了办公室,门被赵主任从身后带上了。

桌上摊着一份牛皮纸信封,拆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抽出来铺平了——一本宣传册,铜版纸印刷,油墨味儿还新鲜。

封面上四个字:红星纺织。

下面是一件大衣的产品照。

藏蓝色毛呢。立领。收腰。A字下摆。暗扣。

徐芷柔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走到桌前,把宣传册拿起来,翻开。里面有三个角度的实物照片,还有一张平铺的版型示意图。领型的弧度、腰线暗扣的走向、下摆的展开量——

跟她画的设计图,撞了七成。

赵主任的搪瓷杯在桌角抖了一下:【这不是撞款,这是有人提前把消息递出去了。】

赵主任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她一天最多做两回,今天五分钟之内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是昨天下午省轻工局群发的参评厂家资料,每家报名的都收到了一份合订本。红星纺织厂的参评作品,就是这件。”

徐芷柔把宣传册翻回封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不是巧合。

设计这种东西,局部撞款正常——收腰大衣满大街都有,立领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暗扣走斜线、A字下摆的展开角度、领面和领底的分片式裁剪——这些细节凑在一块儿,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除非有人看过她的图。

“你的设计图,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见过?”赵主任问。

徐芷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图纸一共画了三版。第一版的草稿在家里画的,后来带到厂里改了两遍,定稿锁在她工位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她一把,赵主任那儿有备用的。

“你、我、小周看过裁剪部分的草图,吴嫂看过面料标注。完整版只有我柜子里那份。”

赵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柜子的锁,上个礼拜换过没有?”

没换。

徐芷柔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能乱猜。王小莲已经调去仓库了,她没理由也没机会接触设计图。而且这种事不是偷看一眼就能干成的——要把完整的版型数据抄走,带出厂,再传到红星纺织厂那边,中间至少需要时间和渠道。

“赵主任,宣传册上的大衣,做出成品了吗?”

“照片上就是成品。”

徐芷柔又看了一遍照片,这回看得仔细。

领子。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红星那件大衣的立领弧度很漂亮,贴合度好,没有她这两天碰到的外弹问题。

她这边连领子都还没攻克,对方已经把成品做出来了。

要么对方的设计师确实有水平,独立解决了领型问题;要么——他们拿到的不只是她的设计图,还有更早的、更完整的工艺方案。

但她的工艺方案还没写完。昨晚那个牙剪的法子是她刚试出来的,除了她自己,连赵主任都不知道。

所以,对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领子用的什么工艺?”徐芷柔问。

赵主任摇头:“宣传册上没写,只有照片。”

徐芷柔把册子放下。

“赵主任,这个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真撞款,人家设计师自己想出来的,跟我思路一致。第二,有人把我的草图漏了出去,对方照着改的。”

“你倾向哪个?”

“第二种。但我没证据。”

赵主任的手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车间的缝纫机声嗡嗡地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听着闷。

“证据的事我来查。”赵主任说,“你那边——设计改不改?”

这才是关键问题。

评比就在下个月十五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如果坚持原方案,到时候两家撞款,评委怎么看?先不说谁抄谁的,光是“款式雷同”这一条就足够让分数大打折扣。评比不是卖衣服,评委要看的是设计的独创性。

改。另起炉灶,推翻重来。二十天。

不改。带着七成相似度上场,赌评委看工艺不看款式。

赵主任等着她的答案。

桌上的笔筒替她着急:【改吧改吧!二十天够了吧?她熬夜画图那速度我见过的,三天出一版!】

徐芷柔把宣传册合上,封面上那件藏蓝色大衣的照片被折进去,只剩下“红星纺织”四个字。

“不改。”

赵主任的眉毛抬了一下。

“款式撞了七成,但他们用的是批量生产的路子,照片上领口有一圈明压线,袖笼的弧度也是机器缝合的走法。我做全手工。同样的款式,工艺拉开档次,评委分得出来。”

她顿了顿。

“而且,我要把那个领子做到他们做不出来的程度。”

赵主任看了她三秒,把宣传册收进抽屉里,上了锁。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徐芷柔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裁剪台上那匹藏蓝色毛呢安安静静地躺在防尘布底下,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防尘布掀开,手掌平贴上去,毛呢的绒面扎着掌心,细密的,微微发痒。

昨天试出来的牙剪法子,今天必须定下来。

红星那边不管用的什么工艺,她管不了。她能管的就是自己手里这一件。

剪刀试探着开了口:【那个……你还拆不拆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闭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