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午5点整,公交车准时发动。
宋岁安木呆呆地坐在杜美兰抢占的座位上,将刚刚被挤乱的头发散开,又重新扎上。
杜美兰还在教育她,“你刚刚发什么呆?欢欢都比你机灵。”
坐在宋仕川怀里的宋岁欢骄傲的挺起胸膛,她爸爸坐的这个位置,就是她挤上车抢到的!
宋岁安:……
她刚刚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十几年后,这趟城乡公交由一天只发3趟车,变成一个小时发一趟车,客运压力变小,大家坐车也变得文明起来,她是真忘了小时候坐车得抢座位了。
“下回机灵点。”杜美兰也没再多说。
毕竟,以往大女儿文静归文静,但每次回老家坐班车抢座位的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刚刚应该就是走神了。
随着公交车驶离市区内宽阔的公路,驶入乡间明显窄了许多的水泥路后,车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好像纷纷忘了刚刚抢座位的不愉快,又你来我往的畅聊起来,聊地里种的菜,讲家里养的家畜,话题朴素且接地气。
杜美兰和宋仕川也加入进去,两人虽然在市里上班,但小时候也都是干过农活的,每次回老家也会下地种菜,融入的十分丝滑。
宋岁欢在宋仕川怀里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有些坐不住。
大人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又不想自己的嘴巴闲着,于是回头去骚扰宋岁安。
“姐姐~”
宋岁安盯着窗外出神。
宋岁欢就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蔫蔫的靠回宋仕川怀里。
也不知道她姐姐这几天是怎么了,总是好端端的就开始发呆走神。
难道是因为天气太热,中暑了?
小孩子的忧心宋岁安并不知道,只目光贪恋地盯着窗外的一切。
竹东乡的地理位置很优越,因为环山又靠水,且离市区很近,在十几年后,各种农家乐和乡村民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乡里的领导们也十分有智慧,花重金修了好几个草坪露营地,那时候,每到周末,路边都停满了私家车。
宋岁安曾经还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来竹东乡露营的人,在视频里夸赞这里景色优美。
但那些人不知道,在十几年前,竹东乡未经开发过的景色,更是美的让人沉醉。
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江水从中穿过,宛若一幅水墨画。
现在,这里的江水充沛,还有不少渔船停泊在上面。
阳光照射下,江面随风泛起涟漪,波光粼粼。
宋岁安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了,只恨自己没有手机,不然一定要狠狠拍照片。
可惜在十几年后,连他们竹东乡的人都想不到,这条江里的水会一点点消失,水位不停下降,直到露出干枯的河床,变成小溪流,再也停泊不了渔船。
在惋惜中,公交车到站了。
同一站下车的只有宋岁安一家,他们还要步行十来分钟才能到家。
公交车站背后就是一个路口,沿着水泥路往下走,还会穿过一座横跨河面的石桥。
此刻,这里十分热闹,不少住在附近人家的小孩子们,都在河里嬉闹玩耍。
有的小孩认出了宋仕川和杜美兰,表叔表婶的叫着。
还有的是宋岁欢的玩伴,热情地招呼她一块嬉水。
而一向调皮好动的宋岁欢此刻却装没听见,一声都不敢坑。
果然,下一秒,宋仕川朝那群小孩子们发了脾气。
“都赶快回家去!谁让你们下河的?”
“你们家里的大人呢?我都记住你们了,等会就和你们家大人说!”
“宋加新,是不是你带的头?”
是长辈,工作还是老师,宋仕川对这群小孩子们的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大,大家都没一个敢还嘴的,闹腾腾的一哄而散。
有几个年龄小的男孩,浑身只穿着条短裤,拼命迈着小短腿,跟在大孩子们后面跑。
孩子们从河里上岸了,宋仕川的脸色却还是很难看,甚至一改平时温和的模样,板着脸教训宋岁欢,语气很重。
“你要是敢和他们一样跑河里玩,我把你吊起来打。”
宋岁欢吓得捂住屁股,“不下水,我不来河边玩。”
杜美兰没出声阻止,宋岁安也同样没说话。
只在离开前,深深地看了眼这条在他们家如同禁忌的河。
十几年后,这条河的高度变得只能勉强淹住人的脚背。
石桥也被村里炸毁,在两岸架起了一座高架桥,再也没有孩子在这里玩闹戏水。
步行十分钟后,宋岁安一家四口终于看见了老家的轮廓。
这里的房子建的比较松散,每户之间挨的并不紧密,甚至有的房子在山脚下,有的房子在半山腰上。
宋岁安家就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在一个半坡上,地势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都高。
从进入村子那一刻起,宋岁安的嘴巴就没闲过,挨个和村里的长辈们打招呼。
直到靠近那幢灰色的、外层都没怎么粉刷过的二层小楼,她才突然感觉到自己手心汗淋淋的。
她在紧张。
“爸,妈,我们回来了。”宋仕川率先出声,一口普通话自动切换成了方言。
待在一楼堂屋里收整农具的宋有华听见声音走了出来,他个子不算高,身材也不胖不瘦的,身上穿着乡下老人们普遍爱穿的老头衫和黑色长裤,手上还拿着把大蒲扇,看也没看自己亲儿子一眼,只对着杜美兰道:“美兰,咋又买鱼了,浪费钱。”
杜美兰只笑,公公婆婆最爱吃的菜就是鱼炖豆腐,偏偏每次心疼钱。
人都是将心比心的,公婆对她好,她也舍得给他们花钱。
宋岁欢早就忍不住,一把扑进宋有华怀里,声音甜的腻死人,“爷爷,欢欢好想你~”
宋有华乐呵呵地将她抱起来,一副有孙女万事足的模样,“爷爷的小心肝呦~”
他还顺手颠了颠,“抱着轻了点,你要多吃饭才行啊。”
杜美兰:……
宋仕川:……
还轻了点?
老爷子真是睁眼说瞎话啊!
而从宋有华一出来,就将目光粘在他身上的宋岁安,视野早已被泪水模糊,只能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放声大哭。
她爷爷现在还好好的,能说能笑能跑能动,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