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澈心中那是个叫苦不迭。

“老天爷...我不就是多说了两句吗?”

“至于真把我扔进这篇答辩里吗?”

“我嘴贱我认了,我以后再也不在网上跟人对线了还不行吗?”

张澈看着一同陷入沉默的二十余名将领。

他们望着李长渊那张阴柔的脸。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颊上,如出一辙的透着茫然。

这些人都是跟着李长渊父子,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人了。

从前就是让他们断后,掩护主力撤退,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如今“撤军三十里”这道命令,却不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大军从河北杀到这大梁,死了四千多人,伤了七千有余。

这些可都是河北三镇的子弟兵呀!

好不容易打到这大梁城下了,现在你跟我说撤退?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这句话虽然不是这个语境,但在场的将领们,心里翻涌的滋味大概八九不离十。

可偏偏下达这个命令的是李长渊!

这些将领跟李家的香火情是实打实的。

李家五代镇守河北三镇,在三镇士卒心中的影响力自不必说。

这些将领大部分也都是从祖辈开始,就跟着李家镇守三镇了。

但,即便如此!

这道命令,也着实让他们难以下咽。

众人望着李长渊那淡漠的神色,却始终无人开口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位王爷的脾性。

寻常人是不可能轻易劝下来的。

李长渊这个人,天资卓绝,用兵如神,唯独就是这脾气实在又臭又硬。

一旦下了决断,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那种。

但!

若是真的就这么撤了?

他们如何又能甘心?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奉天靖难,清君侧”短短七个字,到底是个什么含义,谁心里没点数?

说白了,就是造反。

都造反了,都打到京城了,你不继续攻城,你要撤兵?

这就好比一个男人离家三年,回到家后媳妇都洗干净躺床上了,男人深情地看着媳妇说:“今晚我打地铺。”

你有病吧?

将领们此刻就是这种感受。

他们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于是,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澈。

张澈显然就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了。

他可是与李长渊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算是老北靖王李显忠的半个养子,说他是半个世子也没啥毛病。

如今他又是此番靖难大军的副帅,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李长渊本人。

并且李长渊这人性格比较清冷霸道,不善与人交际,平日里都是张澈在怀柔军中各方派系。

故此在三镇军中颇有贤名。

由他来出头,于情于理,都最合适不过。

张澈眼角余光看着那二十余道赤裸裸的目光。

只觉得他们好像都在说话。

“副帅,帮弟兄们把话说了吧。”

“咱们从河北打过来,不就是为了谋个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吗?!”

“再说了,还死了那么多弟兄,总不能让弟兄们白死吧!”

“这些可都是咱们三镇的子弟兵,咱们要是这样灰溜溜的退了,回去怎么跟乡人交代?”

李长渊垂眸看着帐中那二十余道沉默的目光,他自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那张阴柔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明显不悦起来了。

李家五代镇守三镇,威望著于河北,凭着这份祖辈积累下来的余荫,三镇士卒自然以他李长渊马首是瞻。

往常他只要开口下令,便是刀山火海,这些将领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怎么?”李长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诸多将领,声音阴冷道:“没人领命?”

众人只是看着李长渊,没有人应答。

一阵呼啸的穿堂风吹过,将营帐的帘门吹得簌簌响,也将营帐内诸多将领的发丝吹得凌乱,犹如他们此刻的心境一样。

张澈的余光扫过身旁那些憋闷的面孔。

又抬眼看向李长渊那张标准的“深情男二”脸。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评论区撂下的豪言壮语:“我要是张澈,直接一刀把李长渊砍了,黄袍加身算了!”

为了辩赢这一仗,他还特意去粪坑里面,把这坨答辩给刨了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一段剧情。

小说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李长渊面对众将劝阻,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什么“忠良之后”啊,什么“不负先帝所托”啊,什么“本王起兵只为清君侧,岂能做那窃国之贼”啊...

总之,每一句话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表现的那是个忠义无双!

而小说里那个“张澈”呢?

身为大军副帅,非但没有替麾下将士说半个字。

反而,因为暗恋沈悠然,选择站出来替李长渊压住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甚至在领命之后,还在心底暗暗感叹,自家王爷为了心爱的女人甘愿放弃江山。

这份深情,当真是感天动地。

同时,羡慕李长渊,能够为了沈悠然付出这么多。

这些女频作者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

这些主角和配角,有一个人类吗?

合着李家五代攒下来的基业,几万河北子弟的前程性命,都成了你们play的一环?

人家拿着身家性命陪着你玩,你却把人家当做小丑整呀!

李长渊看着眼前这局面,终于还是将目光落到了张澈身上,他朝着张澈微微昂起下巴。

这个动作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

他和往常一样,用使唤人的语气,对张澈唤道:“张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明日拂晓,大军必须开拔!”

在李长渊看来,只要张澈这个副帅站出来接了令,剩下的将领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在他的认知里,张澈是不会忤逆自己的。

从小到大,张澈从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他以为张澈会和从前一样,干净利落的“遵命”。

然而,张澈站在原处,却并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接令。

他身后那些沉闷的将领们,也都将眼睛投向了张澈。

这些将领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有余不等。

他们有的人,脸颊都已经憋得涨红起来,眼中充满了不甘...

此刻,这大帐中沉默的气氛,还有这些将领们的不甘的神色,都足以表明多数人心中的想法。

人心向背的道理,张澈还是懂得。

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成了,他们可都是从龙功臣!

从河北三镇到这大梁城下,一千多里路都走完了,眼下封侯拜将离他们就几里路,或者说一步之遥!

让他们如何能够心甘?

这便是人心!

张澈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迎上了李长渊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后,高声道:“不可!”

这一声响起之后,帐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眼神也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