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有皇帝带头造反的?

大梁外城,一道道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在大街上迅速穿行。

他们举着少量的火把,微弱的火光,在地上映出了一道道扭曲的人影和马影。

清脆的马蹄声与纷乱的脚步声,将一些原本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给惊醒了过来。

一些人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胆子大些的则是起身,透过窗户,或从门板的缝隙中偷偷地往外窥视。

只见一群甲士正在街道上前行。

那些人举着火把,行色匆匆,朝着内城而去。

外面的夜风萧瑟,风声中偶尔还飘来几句含混不清的呼喝声。

那口音不像是大梁本地或者周边地区的口音。

有几分眼力的人,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会不会是反贼已经杀进城了?

可即便猜到了真相,也不会有人推开门走出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那就是找死。

城里正在宵禁,莫要说外面的是反贼。

他们这个时辰跑出去在外头乱晃,就算是遇见禁军,被逮住了,砍死也就砍死了。

出去跟这些拿刀的兵讲道理?

那就是自己伸长脖子往刀刃上撞。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门闩顶紧些,把妻儿往怀里搂紧些。

然后祈祷一下老天爷开恩。

别让兵祸到自家来。

这就是古代,平头老百姓在城破之后,大部分都是肥羊。

全看破城方的军纪。

甚至有的时候官军比叛军还要恐怖。

而街道上这些士卒,自然就是三镇的“义军”!

张澈、杨彦章、李铁牛等人,此刻在柳琮的引领下,伪装成了禁军。

朝着内城的南大门,也就朱雀门而去。

他们必须要快。

不快不行。

此刻,陈、周二人带着人,已经入宣化门了。

宣化门的动静,自然不可能瞒太久。

所以,必须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朱雀门夺下来。

一旦拿下朱雀门,就相当于打开内城的口子,主动权就彻底握在了张澈手中。

这一路上,也并非没有遇到麻烦。

城中施行宵禁,自然会安排巡逻的小队在各处街道巡弋。

不过,有柳琮这个内鬼在。

在他的哄骗下,那些巡逻的士卒,基本上都被悄无声息的干掉了。

很快,众人便抵达了朱雀门外。

而就在此时此刻,南面的另外两座城门方向也传来了骚动的声响。

可以清晰地听见城头上示警的鼓声响起。

显然是周广和陈唯义他们动手了。

朱雀门城楼上的禁军显然也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望向外城城墙,脸上充满了惊惶和不安。

甚至,有的人已经在往弓上搭箭了。

柳琮看了一眼张澈,两人目光相交,张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而后,只见柳琮深吸了一口气,牵着萧泽那匹马,大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月光和火光照在萧泽的身上,将那身大红袍照的格外醒目。

接着柳琮仰起头,朝着城头扯开了嗓子喊道:“我是柳琮!快开城门,反贼打进来了!”

“宣化门已经失守了!”

“某家拼了死命才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官家退了回来。”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再不开,反贼就追过来了,莫要耽搁!”

他的话音未落,城头上便是一阵骚动。

那些禁军士卒,原本就因为南面传过来的鼓声,而七上八下呢!

此刻,听见宣化门已经失守的消息,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宣化门离朱雀门才多远?

若是宣化门真的丢了,叛军的骑兵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冲到朱雀门下!

值守的指挥连忙去叫吴道英了。

很快一个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城楼里冲了出来,大步跑到了垛口边上。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略显臃肿,一张大脸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此人,正是吴道英。

他面色焦急也顾不得盘问别的了,大声呼喊着:“官家在哪儿?官家呢?”

柳琮连忙望着城头回应道:“吴厢主,官家就在城下!”

“快快开门!莫要再耽搁了!”

吴道英朝着柳琮望去,只见他牵着的那匹马上,正坐着个穿一身大红袍的年轻男子。

萧泽忍耐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无奈地朝着城楼上喊道:“朕回来了,快些打开城门!”

“反贼...已杀入了城中!”

吴道英听见他说话之后,整个都松了一口气。

这身形,这声音,不是官家还能是谁?

刚刚皇帝就是从他这儿出的内城!

他当时在睡觉,手下人私自放皇帝出的朱雀门。

后面,大内和太尉那边派人来寻。

他才得知。

当时差点没吓得昏过去。

如今看到官家平安回来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哪还会去想旁的?

毕竟,楼下的是皇帝!

身旁跟着的柳琮也是熟人。

城外的可是反贼,皇帝还能带着反贼来攻城嘛?

哪有皇帝带头造反的?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迎官家回城!”

很快,厚重的城门便在沉闷的“吱呀”声中打开了。

柳琮牵着萧泽的马快步朝内城走去。

张澈他们没有半分犹豫,紧跟着簇拥而上,涌入了朱雀门。

很快便穿过了中间的瓮城。

出了瓮城,迎面便看到了吴道英带着麾下的军官前来迎驾。

吴道英带着众军官和士卒们,整齐地站在马前。

他们弯下腰去,朝着萧泽行礼:“臣等,拜见...”

可那“官家”二字,还没说出口,他眼睛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那人正是柳琮。

吴道英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有一道凌厉的银光闪过。

刹那间柳琮拔刀而出。

他没有用刀锋,而是用刀背,横过刀身,狠狠砸向了吴道英的小腿。

吴道英本能地想要侧身躲闪。

可他身上穿着全套甲胄,那甲胄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再加上这些年安逸太久了,身子肥胖的不行。

这一躲,反而身形没能稳住,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仰面摔在了地上,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要翻身爬起来,可甲胄太重了以如今地身板,实在难以自己起身。

只能像是一只被人翻了面儿的王八一样在地上扭动着四肢挣扎。

柳琮见状,握住刀柄,朝着吴道英的面门直直地剁了下去。

刀刃上映着火光,刀锋径直落下,血花飞溅...

而在柳琮拔刀的同时,杨彦章和李铁牛也带着人动了。

张澈一方早就蓄势待发,另一方还在惊愕之中便面对了一场突袭。

特别是李铁牛这厮确实是悍勇无双。

他就跟一辆人形装甲车似的,直接迈开步子,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两个军官猛地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直接将那两个军官当场撞翻,俩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人身上,连带后面三人也跟着遭了殃。

他就跟推多米诺骨牌一样,只是一个横冲直撞,就将这一小片人给撞了个人仰马翻。

而张澈这边的人马自然不会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

纷纷涌上前来给补了刀。

连张澈这个花架子,也拔刀参与了补刀。

“噗...”

一道鲜血从那军官的尸体上涌出...

张澈拔刀之后,就连忙撇过了头去,不敢再去看那具尸体。

他能感觉这具身体还是结实,毕竟前身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从小就练习刀枪剑戟,身体底子还是有的。

虽然,比不了李铁牛那种天生的神力就是了。

说到底,张澈自己没有技巧而已。

主要他上辈子也不会用到这些技巧。

说他是个花架子完全没毛病。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膈应与不适。

但别说...

这种热血上头,肾上腺素疯狂飙升的感觉,竟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或许是这具身体嗜血的基因觉醒了吧。

不管如何,他总算是走出了这第一步。

没用多久,地上就已经躺了七八具军官的尸体,以及数十名士卒的尸体。

吴道英和他的手下,都被这一波突袭围杀给带走了。

远处禁军士卒们茫然的看着这一幕,拿着手中的武器,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要么是从未打过仗的禁军,要么是柳园口之战逃回来的溃兵,要么是这几天才抓的壮丁。

没了指挥,看着这些杀入城门的凶神,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澈回头看向身后的萧泽。

这些禁军的的“天子”,也是他的“道具”。

按照预定计划,此刻该他出场了。

然而,骑在马上的萧泽,却是脸色惨白,哆嗦着下巴,一副要吐了的模样。

他从小在深宫里长大,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果然,下一刻,他就猛的弯下了腰,在马背上吐了起来。

他吐得浑身都在发抖,甚至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呕~”

张澈看着萧泽在马背上吐得七荤八素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这位官家,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没办法,张澈只好转过身去朗声喊道:

“官家在此!”

“我等乃是护送官家回銮的勤王义军!”

“此番是随着官家回来,清君侧、扫除朝廷奸佞的!”

“与尔等无关!”

此言一出,城头上的禁军士卒们面面相觑。

城头上那些已经弯弓搭箭,甚至已经拉开了一半弓弦的士卒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是啊!

皇帝可还在下面呢!

他们要是放箭,万一射歪了呢?

要是把皇帝射死了!

他们这些臭丘八担得起吗?

“吴道英已死!”张澈的声音又高了两分,“尔等放下武器,随官家匡扶社稷,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待到社稷幽而复明、奸佞尽除之时,尔等的赏赐绝不会少一分!”

“还会把欠你们的军饷给你们补上!”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

这些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他们的头头,都被一波团灭了。

一群丘八自己能做出什么抉择?

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官家身边那些人不对头,特别是口音明显就是河北口音。

而大梁禁军,基本上都是大梁本地人,怎么可能会有河北口音。

所以,他们根本不是禁军的弟兄。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这些杀神几下就把吴道英和他们的头头全部砍翻了。

他们这些丘八,犯得着跟这些人拼命吗?

朝廷才给他们发了几个饷!

再说了,他们此刻放下武器投诚,也是投的皇帝,总不能说是造反吧?

这天底下哪有皇帝造自己反的?

所以,反贼是谁?

那还用说吗?

终于,一个小队长将拉着弓的手,缓缓放了下去。

紧接着,他弓搁在了地上。

随后,朝着张澈的方向...

不,应该是朝着萧泽的方向,拱起了双手:“臣...宋章,愿随官家。”

“除奸佞,匡扶社稷。”

有了第一个下台阶的,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匡扶社稷!”

一个又一个士卒放下了兵器。

先是城楼下的,然后城楼上的,最后是瓮城两侧的,一波一波地跟着呼喊了起来。

朱雀门就此拿下,整个大梁南面基本贯穿。

-----------------

此时此刻,大内之中。

延和殿里灯火通明,太后高氏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此刻,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端庄的常服。

满头青丝亦已梳理了一番,挽成了一个高髻,满头珠翠在灯光下泛着点点亮光。

虽然,这身衣衫将她那诱人的曲线敛藏了起来。

可看起来却更加的沉稳大气,宛如一朵牡丹,端庄典雅,有着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韵味。

就在刚才,她将尚书、门下、中书的诸位相公,枢密院的枢密使,以及御史中丞,通通召进了大内!

此刻,这位年轻太后正隔着帘子,看着大晟朝廷这些最有权势的人物。

那张鹅蛋脸上的面色依旧铁青,凤眼中的愠怒也还未消散。

这些大晟朝廷最有权势的一小波人,此刻也都谨慎的看着帘子后面,那道坐姿端庄的身影。

他们知道,太后深夜召见,必定有大事要商议。

至于是什么大事?

当然是关于皇帝萧泽的。

大梁危在旦夕,而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那些年轻的官家,竟然玩起了失踪。

这个离谱的操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高太后对这个便宜儿子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了。

萧泽冷落林皇后,独宠那个狐媚子,让她没面子就算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数万反贼围困大梁!

社稷危如累卵!

他这个做皇帝的居然跑了。

这还是一个为人君者该做的事吗?

莫说他是天子,就算是个寻常人家的儿子,也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

只可惜,现在她不可能废除了萧泽。

毕竟城外还围着数万叛军。

这个时候把皇帝废了,必定生乱。

这大晟天下是萧家的天下。

萧家的皇帝,就算再不是东西,那也是萧家的人。

若是让叛军趁虚而入,谁也讨不了好。

她今夜把这些相公和重臣叫过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她已经琢磨了很久,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做的事儿。

而今日萧泽的孟浪之举,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去做这件事了!

这件事便是立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