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八年,秋。

江凤国帝都永安城朱雀大街,玄甲禁卫铁甲森寒,护着一辆素帷马车,碾过满地落叶,缓缓驶向皇宫深处。

街边百姓被禁军拦在巷陌之外,却压不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猎奇与揣测,都在打量这辆驶向深宫的马车。

“听说了吗?车里那位,是当年宫变时太上皇流落在外的二皇女……”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凤卫亲自寻回,绝不会错。”

“女帝年少登基、执掌江山八年,这位却在外受苦十八年,真是同人不同命。”

车帘密不透风,车厢内却并不憋闷。

江晚意端坐在软墩上,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指节泛白。

十八年江南泥沼里的苦日子,一朝踏入皇权中心,她的心像被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曾是饿了要寻野菜、冷了要补破衣的孤女,如今却被告知,她是江凤国最尊贵的皇女。

巨大的反差,让她既惶恐,又按捺不住地滋生出野望。

她抬头,望向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朱墙金瓦,喉间微微发紧。

那位传说中的姐姐——年仅二十岁,却已执掌江山八年。

清奸臣,定边患,修法度,安民生,把江凤国治理得海晏河清,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那样的人,会容得下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妹”吗?

马车停在宫门外。

“姑娘,请下车核验身份。”外面女官的声音平静无波,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无。

江晚意深吸一口气,由着侍女搀扶,缓步走下马车。

秋日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抬眼望去,九重宫阙高耸入云,白玉阶绵延而上,朱红宫门缓缓敞开,内里是深不见底的威严与寂静。

……

凤仪殿内,江盏月一身玄色织金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

她身姿挺拔,气度沉凝,明明不过二十岁,周身那股久居帝位的威压,却让殿内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

“陛下,江南寻回的姑娘已至殿外,等候召见。”内侍女官躬身启奏。

江盏月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尘封多年的记忆,悄然在心底浮现。

二十年前,穿越过来的刹那,江盏月便感觉周身不对。

温热黏腻的包裹感层层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从身后推挤,将她硬生生拖向一片刺目的光亮。

她尚未来得及定下心神,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力道的啼哭,已先一步自喉间滚出。

“哇——”

哭声落定,江盏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生了!生了!是位皇女!恭喜女皇!恭喜君后!”

“殿下哭声响亮,中气十足,是位健壮的皇女!”

“赏!重重有赏!”

江盏月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温柔的手臂小心接过,轻轻拍抚。

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的冷梅香。

“系统?怎么回事?”她在心中唤道。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抵达新位面。因跨界能量潮汐干扰,时空坐标锚定发生偏差,传送提前了二十年!

当前位面:女尊世界。宿主身份:江凤国皇长女,江盏月。】

“二十年?!”江盏月差点被自己这具婴儿身体的分泌物呛到,“那我的任务目标呢?”

【经检索,本位面气运之子“燕苍离”,及其妻主“江晚意”目前均未降生。】

系统的声音在江盏月脑海中回荡,比以往多了点微妙的电流杂音。

【误差已发生,请宿主在此位面正常生存,等待剧情触发。为协助宿主了解背景,可传输基础信息及原剧情。是否接收?】

“……传。”江盏月闭着眼,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行吧,开局是婴儿,还是女尊世界的皇女,她倒要看看这是什么龙潭虎穴。

下一瞬,庞大的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是一个女尊男卑的世界,江凤国以女子为天。

女子普遍身材高挑劲健,肩宽腿长,是社会生产、军事政治的核心。

男子则多体态纤细,弱质风流,以柔顺贞静为美,主内宅,司生育。

此界男子虽无月事,却有特殊的“泌乳期”,且肩负生育之责——她这具身体,就是刚被“父君”生下。

而她江盏月,现在的身份,便是江凤国女帝的皇长女,自降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原身性子骄纵跋扈,蛮横任性,是宫中人人避让三分的主。

可结局,却惨得很。

二十年后,女帝流落民间的另一位皇女——江晚意,被寻回皇宫。

江晚意聪慧坚韧,心机深沉,一步步赢得人心,最终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胜出,登基为帝。

而骄纵的原身,因屡次与其作对,待江晚意登基后,被废黜身份,打入冷宫,最后凄惨离世。

然而,此方世界崩塌的根源,并非皇女争位,而是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名唤燕苍离,家世煊赫,偏偏生得不符合当下审美——他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远超寻常女子。

面容轮廓深邃硬朗,带着一身山野糙汉般的刚硬气,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纤柔娇弱。

因其相貌体格,燕苍离总是受人嘲笑。

江晚意为了拉拢燕苍离身后的势力,主动追求他,勉为其难娶他为正君。

却因其外貌且“那处骇人”,始终不肯与之圆房,只一味利用、敷衍、轻贱。

最终,燕苍离心死黑化,戾气冲散天地气运,导致世界面临崩溃的危机。

接收完所有讯息,襁褓中的江盏月并未哭闹,只安静地阖着眼。

提前二十年,意味着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本该落在她头上的死局,彻底扭转。

原主骄纵,她便收敛锋芒,以智驭人;原主被动,她便主动掌权;

至于燕苍离——那个被敷衍、最终毁了整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她不会给江晚意任何利用他的机会。

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从垂髫稚女到束发储君,江盏月走的每一步,都精准。

一晃,便是二十年。

思绪转瞬回笼,江盏月抬眸,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宣。”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引了进来。

江晚意垂着头,一步步踏上金砖铺就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