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 燕苍离解释道,“臣之演射,名曰‘三星贯月,隔环响铃’。须一箭先后穿透三枚铜环中心,最终箭矢劲力尚需触及后方金铃,使其鸣响。”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燕苍离面色沉静,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猿臂舒展,缓缓开弓。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箭矢精准地穿过第一个铜环中心,去势丝毫不减,紧接着穿透第二环、第三环!

三声极其轻微、几乎重叠的“噗”声后,箭矢余劲未消,直撞上第三环后方最远的金铃。

“叮——!” 清脆铃响,悦耳悠长。

第一箭,成!

殿内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

连一些原本对燕苍离心存轻视的朝臣,也不禁微微颔首。

燕苍离没有丝毫停顿,闪电般搭上第二箭,开弓,放箭!

“嗖!噗!噗!噗!叮——!”

第二支箭紧随第一支的轨迹,再次完美复现。

第三箭!燕苍离气息微沉,眼神锐利如鹰隼。弓弦震响,箭若流星!

“嗖——噗噗噗——叮!”

三箭连环,箭箭穿心,铃响不绝。

“好!好箭法!” 有武将忍不住高声喝彩。

“神乎其技!真乃神射!”

“这……这燕家公子,怎地生成男儿身?若为女子,必是我江凤一员虎将,可惜,可惜啊……” 一位年老宗妇忍不住低声对身旁人道,语气满是感慨。

“确实,这般身手气魄,比许多女子还要强上几分,偏偏……”

类似的低语在席间悄悄流传,赞赏其技艺的同时,无不带着深深的惋惜。

在这女尊世界,男子有这般英武之气与高超武艺,反而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合时宜”。

御座之上,江盏月看着殿中那个收回弓箭、沉默行礼的身影。

方才那三箭,破空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她缓缓抬手,示意殿中安静。

“燕苍离。” 她的声音响起。

“臣在。” 燕苍离沉声应道。

“你的箭,很好。” 她说道,语气是肯定的,“刚猛凌厉,精准无双,有百步穿杨之能,更难得心志沉稳,不动如山。朕,很欣赏。”

很欣赏!

女帝亲口称赞!

这是何等荣宠!无数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瞬间钉在燕苍离背上。

江盏月略一沉吟,继续道:“赏黄金千两,南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玉璧两对。”

“赐‘穿云弓’一副,‘破甲箭’百支。”

“另,准你日后可入皇家校场习练骑射,一应用度,由内库支取。”

“谢陛下隆恩!” 燕苍离单膝跪地,叩首谢恩。

寿宴在和谐的气氛中持续。

戌时初,女帝起身,宣布散宴。众人跪送。

回到储秀宫,众人各自回房,心思各异。

燕苍离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漆黑。

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陛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与那个在昏暗柜中、云锦阁内仗义“相助”的楼清羽……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有些离奇地重叠。

他甩甩头,将这荒诞的念头驱散。

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接下来的考验。

无论结果如何,他既已站在这里,便没有退缩的余地。

……

凤仪殿内庄严肃穆。

今日是内廷秀男复选之日,能否留牌记名、得以侍奉君前,皆在此一举。

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

女帝江盏月端坐御座,明黄常服衬得威仪天成。她身侧坐着父君沈清雪。

淑宁郡主江晚意亦在座,位置稍次。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低眉顺眼,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

严内侍手持名册,立于御阶之下,声音平稳地开始唱名:

“南阳崔氏,崔玉衡——”

崔玉衡应声出列,步入殿中。

他今日打扮得尤为清雅出尘,一身月白暗竹纹锦袍,玉冠束发,容颜如玉,气质温润,步履从容,行礼的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臣子崔玉衡,恭请陛下圣安。” 声如清泉击玉。

江盏月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淡淡问:“在家常读何书?”

“回陛下,臣子愚钝,不过略读些诗书经义,闲暇也习琴棋,聊以怡情。” 崔玉衡应对得体,姿态谦而不卑。

“嗯。” 女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未置可否,只对旁侧内侍略一摆手。

内侍会意,高唱:“崔玉衡,撂牌子,赐花——”

一柄开得正盛的玉簪花被内侍放入崔玉衡手中。

他脸上那完美的温润笑容骤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捧着那朵花,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垂下头,声音干涩:“臣子……谢陛下恩典。”

随即,僵硬地退至一旁“赐花”区域。

沈清雪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哎呀”一声低呼,用帕子掩了掩唇,对身边含墨小声道:“这……这多好的孩子,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怎么就撂了?可惜,真真可惜了……”

考核继续。

“赐花。”

“赐花。”

“赐花。”

……

一个接一个,那些精心准备、心怀忐忑的年轻公子,满怀期待地进来,又捧着那支代表落选的、冰凉的玉簪花,眼眶通红地退下。

沈清雪看到接连七八个品貌不错的公子都被毫不留情地“赐花”,那份惜花爱美的心又占了上风:“盏月,这……这就都打发了?好歹留一两个,宫里也添些生气……”

他指着刚退下的一个背影,“你看刚才那个,多水灵的孩子……”

江盏月眼风都未动一下,只对严内侍道:“继续。”

沈清雪:“……”

他彻底没了脾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公子们,流水般进来,又流水般被“赐花”送出。

心中惋惜得直抽抽,仿佛眼睁睁看着一园子精心养护的名花,被自家女儿毫不犹豫地连根拔了,

“吏部侍郎侄,柳文轩——”

“撂牌子,赐花。”

柳文轩面色灰败退下。

“江南织造苏氏,苏墨染——”

苏墨染应声入殿。

他生得纤细秀美,眉眼如画,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柔婉:“臣子苏墨染,叩见陛下,陛下万福。”

江盏月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苏织造年前进的云锦,花纹很是新颖。”

苏墨染没想到陛下会问及家事,怔了一下才忙答:“是……家母一直叮嘱匠人钻研新样,不敢懈怠。能得陛下青睐,是苏家之幸。”

“嗯,有心了。” 江盏月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乖巧模样还算满意。

但她并未立刻决定去留,反而将目光转向殿下另一侧,那个自始至终安静坐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席位——淑宁郡主江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