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挑眉,随手抽了一签,念道:“‘虫入凤巢飞去鸟,七人头上长青草,细雨下在横山上,半个朋友不见了’,打四字。”

江盏月笑道,“是‘风花雪月’。凤去鸟+虫=风 ;-七+人+艹=花;雨+横山(彐)=雪;朋的一半=月。”

摊主抚掌,又递一签:“‘日月一齐来,莫作明字猜’。”

这次燕苍离抢先道:“是‘胆’字,日、月、一”三字合一,非“明”。”

江盏月侧头看他,面具下眸子弯了弯:“阿离好聪明。”

他耳根更热,好在有面具遮掩。

“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味美半边香;半边山上吃草,半边还在水里藏。”

江盏月答道:“是‘鲜’。”

两人一连猜中七题,摊主将孔雀灯递来,江盏月转手交给燕苍离:“给。”

燕苍离提着那盏流光溢彩的灯,两人并肩走着,衣袖不时相触,谁也没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

江晚意也漫步在人群中。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那些飘散的交谈——哪家大人得了差事,谁家公子定了亲,或者只是些市井趣闻。

对她而言,这节日不仅是凑热闹,更是探听消息的好时机。若能借此机会,结交一两位贵人,今晚便不算虚度。

街边猜灯谜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她正想绕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高大得有些扎眼的身影——那人穿着墨色常服,戴着一副狐狸面具,正微微侧身,正专注的看旁边人。

那身量,那宽肩窄腰,那即便在人群中依然鹤立鸡群的高度……

江晚意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重重一跳。

燕苍离!

她绝不会认错!

这满永安城,哪个男子能长成这副模样?

以为戴个面具就能遮掩了?

那身量体格,隔着十丈远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她攥紧袖口,目光死死钉在那人身上,随即转向他身侧——那是个穿着月白锦袍、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身形高挑,姿态闲适,正微微侧头和燕苍离说着什么。

燕苍离低低应了声,那女子便很自然地伸手,将手里那盏流光溢彩的琉璃孔雀灯递了过去,空出的手则虚虚护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两人衣袖相触,姿态间流转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

好啊,燕苍离!

不在宫里好好当你的凤君,竟敢私自出宫,还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同游灯会!

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

江晚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日来对江盏月的嫉恨、对燕苍离“不识抬举”的怨怼、以及自己处境尴尬的憋闷,此刻都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燕苍离啊燕苍离,本以为你是个冷硬难啃的骨头,原来私下里也不过如此!

她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将自己完全融入流动的人群,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两道身影。

她看到他们在拱宸桥边驻足,看河灯。

隔着熙攘人群,她看见燕苍离微微侧着头,视线总是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落向身旁女子。

灯火流淌过女子线条优美的下颌,燕苍离的目光便也跟着那光,悄悄描摹,从流畅的下颌线,到……

燕苍离看得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燕苍离目光流连之际,一直望着河面的楼清羽毫无预兆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看什么呢,阿离?”

楼清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压得低低的,含着明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

指尖在他面具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带着十足的亲昵与纵容。

桥墩后,江晚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知廉耻!”

她按捺住立刻上前“捉奸”的冲动,转身挤出人群。

她要立刻、马上见到江盏月!

这份“大礼”,她迫不及待要送给她的好皇姐了。

燕苍离,这回看你还怎么脱身!

……

宫门外,寒风凛冽。

江晚意几乎是跑着回来的,额角都沁出了汗,此刻被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摘下帷帽,对守卫急声道:“本郡主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立刻面见陛下!”

守卫认得她,进去通传。

不多时,成瑜缓步走出,对她微微屈膝:“郡主,陛下正在批阅紧急军报,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夜寒露重,您可以明日再递折子。”

江晚意语气急促抬眸,带着焦虑与坚持:“本郡主确有紧要之事,关乎……宫闱清誉体统,恐不能等到明日。可否再为通禀一声?本郡主可以在此等候。”

成瑜神色不变,声音平稳:“陛下有令,军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奴婢不敢违逆。”

“那我就在这等!”江晚意执拗地站在殿前空地上。

成瑜抬眼,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位郡主神色急促,目光灼灼,似乎真的为了这件“紧要之事”甘愿冒寒苦等。

她不再多言,再次一礼:“那奴婢让人给郡主添个手炉。”

“有劳。”江晚意接过内侍匆匆送来的铜手炉,抱在怀中。

那一点微薄的热度,很快就被周身寒意吞噬。

她站定,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里面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宫灯的光晕在寒夜中显得愈发清冷。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穿透她不算厚实的斗篷。

起初那点因奔跑和怒气带来的热气很快散尽,手脚开始发冷、发麻,指尖冻得通红。

女帝却始终没有要召见的迹象。

偶尔有宫人进出,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

而此时,江盏月正拉着燕苍离在河边放荷花灯。

灯顺着水流漂远,燕苍离看着灯影在水里晃,轻声说:“愿陛下……岁岁安康。”

江盏月捏捏他手指:“还有呢?”

他抿唇,声音更低:“愿臣侍……永远陪着陛下。”

江盏月笑了,凑近他面具:“准了。”

两人逛到亥时才往回走,从密道回到凤仪殿。

燕苍离摘下面具,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里却亮亮的,没了之前的郁气。

江盏月也摘下了那银色面具,随手搁在御案上。

她没急着唤人,也没去坐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御座,只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太静了,静得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方才在外头,有灯火,有人声,有面具遮掩。

可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属于帝王的私密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