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林大勇!你就不怕我哥找你麻烦吗?” 江盏月疯狂拍打着门板,用脚踹,用身体撞,但木门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盏月耗尽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不再大喊,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泪痕已干。

原来,所谓的亲情,如此不堪一击。舅舅为了自己的女儿前程,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她。

还有阿玄哥……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吗?他会来救她吗?

不……他隔得那么远,等他回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舅舅一定会想办法瞒住他,或者,连他也一起骗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她。

……

林大勇和王氏来到里屋。

王氏低低地叹了一声:“他爹,咱们这样……是不是对不住秀娘?”

林大勇沉默了一下,声音冷硬:“秀娘要是在,也会为月娥打算。难道你真想看着月娥跳进王栓子那个火坑?”

“可阿玄那边……”

“阿玄是个明白人。等事成了,木已成舟,他还能为了这事儿跟咱们翻脸?再说,陈家答应帮我谋个更好的缺,这对咱们家,对阿玄将来,都有好处!”

……

日子在沉闷中挨过。木门内外,像是被割裂开的两个世界。

门内,是江盏月那方寸之间的牢笼。

王氏每日会按时送来三餐和清水,放下就走,从不和她多说一句话。门上的铜锁,冰冷坚固。

门外,却是日渐喧嚣的喜庆。

林大勇和王氏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红光满面的喜气。

院子里不时传来木匠敲打的声音,是给林月娥打新家具;裁缝来了又走,是给新娘子量体裁衣,做时兴的嫁衣。

这期间,她也曾闹过,甚至用头撞门,用指甲抠挖门板,弄得自己满身淤青,却没有任何改变。

她知道,这些手段对林大勇这样的人没用。伤害自己,只能让真正在意你的人心痛。

可如今,这世上还有谁在意她江盏月的死活?

娘亲死了,阿玄哥远在州城,被蒙在鼓里。她的眼泪,她的伤痛,在这间被遗弃的屋子里,毫无价值。

既然无人心疼,又何苦作践自己?

于是,她渐渐安静下来。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黑暗中沉默地积蓄着力量,也酝酿着更深的恨意。

期间,她隐约听到外面有过一次短暂的骚动和争执,是林月娥在哭求着什么,声音断续传来:“……爹!不能这样对阿月……放她出来……我不嫁了……”

但很快就被林大勇严厉的呵斥和王氏的哭声压了下去。

那点微弱的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呵,惺惺作态。

江盏月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连冷笑都懒得给予。

终于,到了林月娥出嫁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是喧天的锣鼓,喜庆的唢呐,混杂着孩童的追逐嬉笑、邻里乡亲纷至沓来的贺喜声。

人人都知道,林家的月娥姑娘有福气,嫁给了镇上的秀才公,陈家那顶花轿,可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

“恭喜林爷!贺喜林爷!月娥姑娘真是好福气,嫁得这般如意郎君!”

“陈家少爷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月娥丫头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同喜同喜!各位乡亲里面请,喝杯酒!”

林大勇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如此意气风发。

“……月娥,你快点,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时辰!你妹妹她……唉,你就别去看了,免得……”

王氏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娘,我一定要见阿月一面。” 是林月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坚持,“是我对不起她……我……我想跟她说句话。”

一阵短暂的静默,夹杂着林大勇不耐的低斥和王氏的劝说,但最终还是林月娥的坚持占了上风。

“咔嚓”一声,铜锁被打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让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江盏月不适地眯起了眼。

王氏堵在门口,脸上带着紧张和防备,像防贼一样盯着她,手里还攥着开锁的钥匙。林月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珠冠,脸上施了薄粉,唇点朱红,比平日更添几分艳丽,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和愧疚。

她看到身形明显清瘦了几分的江盏月,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月……” 林月娥想上前,却被王氏紧紧拉住了胳膊。

“就站这儿说两句,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时辰。”

王氏警惕地看着江盏月,身体微微前倾,呈一个保护的姿态,仿佛江盏月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盏月琥珀色的眼眸,在逆光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眼前一身红妆、光彩照人的新娘子。

“阿月,我对不起你。” 林月娥语无伦次,“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这门亲事,本该是你的……是我爹娘……还有陈家……我、我也不想的……”

这或许是她的真心话,可此刻听在江盏月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你放心,我嫁过去以后,一定会常回来看你。我会跟文轩说,让他托人在镇上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一定比王栓子家好。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林月娥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江盏月始终沉默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月娥!快上轿了!” 王氏急了,用力拉了林月娥一把。

林月娥被王氏半拉半拽地拖了出去,一步三回头。

门,再次被“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铜锁落下。

外面,是更加热烈的鞭炮和锣鼓,花轿起程,人群簇拥着花轿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江盏月目光落在刚才林月娥站立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那身刺眼的红,闻到那廉价的脂粉香。

呵,常回来看她?帮她寻好亲事?

谁稀罕!

恨。

她恨舅舅林大勇的冷酷算计,恨表姐林月娥的虚伪贪婪,恨陈家的背信弃义!

想要将她嫁给栓子,她偏不。

表姐不是喜欢阿玄哥吗?心心念念都想得到他,得到他对我独一无二的好吗?

那我偏要得到他!得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得到你林月娥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得不到的男人!

陈文轩算什么?一个眼盲心瞎、连自己婚事都不能做主的伪君子罢了。你要,便拿去。那种货色,我江盏月不稀罕。

我要的,是封玄决。

我要你,林月娥,余生每每想起阿玄哥,都只能想到他对我的百般呵护、千般宠爱。

江盏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偏执的火焰。

玄哥哥,对不起。

她在心底,对着那个远在州城、对此间变故一无所知的少年,轻声说道。

可我,别无选择。

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