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飘飘而落。
渭水东去,不复往日豪迈,成温顺细流,最宽处也不过十多丈,当真凄迷。
杨云锋负手立在岸上,视线穿过飘扬的北地风雪,落在对面小渡口上,望见伊人的容颜,心里埋藏已久的情愫再度漫上来,令青年不禁轻轻叹气。
李丞相就要到南方去了,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城,与女儿重逢。李婉漪隔着数尺的距离看着自己父亲,欲上前安慰李丞相,却被官兵所隔,只能目送父亲登船,眉目间透出分深深的哀愁。
父女二人相对而视,泪水模糊双眼。
温柔的女子缓缓向自己父亲行大礼,而后说了最后的关心话语,便目送父亲远去。凄楚哀婉。
她身后的司空威微微叹气,给她披上狐裘,劝慰两句,想让她随自己离去。然而李婉漪不为所动,仍旧婷婷立在岸上,遥望父亲远去的方向,不言不语。
司空威不禁轻轻摇头,想起人生浮沉难定,就是李丞相这样位极人臣的人也会有一日落得如此下场,难免不唏嘘。进而想到自己的命运,想起此前在宫中见到的一切,只觉前途渺茫,心里顿生深深的感伤。
他是三日前从宫中出来的。东宫失火之事已被查清,是魔道中人故意而为,与他无关,所有圣上才下诏让他出宫。尽管嫌疑洗清,司空威仍高兴不起来。柔妃之死令他明白圣上已经知道他所有的事情,定然恨他要死,断不会再如以前那般照顾他,更不会将皇位传给他。
如此他继承皇位的希望更加渺茫。
司空威李婉漪夫妇二人各怀心思,一时默默无言。
雪花飘落,冰寒寂寞。
杨云锋凝视着李婉漪,想起曾经一道度过的时光,难免有些怀念。但很快阮心秋的容颜便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收起念想。“秋妹!”他深吸口气,随即转身快步离开渭水。
之前他在京城中一番作为,将大部分与阮心秋之事有关的官员好好收拾了一顿,算是替阮心秋报了仇。然而如此一来朝廷就再也容不下他了。果然,昨日一道圣旨下来,吏部刑部同时对他会审。他自然没有按照宫中大能的要求前去接受两部的会审,但这并不妨碍朝廷对他做出判决。
逐出京城,贬为番禺知县,今后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杨云锋想起这道命令,不禁淡淡一笑,圣上明里没有对自己用刑流放甚至没有完全将自己从大华王朝政场上赶走,自然是看自己是天极宗弟子,不敢过分得罪天极宗的缘故,不过这道旨意本质上与剥夺自己官职住宅无异。
一来县令这种正七品的外地小官几乎没有任何权力,根本无法影响朝廷的任何决定;二来杨云锋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也根本不可能去担任如此官职;三来不能踏入京城,那等同说包括仙师府在内杨云锋在京城中所有的财产都全部没了,永远也不别想重新获得。
如此看来,圣上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然而杨云锋自打动手为阮心秋复仇那刻起,就做好了彻底离开朝堂的准备,因此对圣上的旨意并不感到意外,当然也就更不会按照圣上的意思真的去番禺那个南方的小县城赴任。
“就此回宗门,从此以后专心修炼,再不管他朝堂的纷争了!”杨云锋打定主意,步伐加快,转眼就走出十数里,遥遥将京城甩在身后,正要取出灭心剑飞上天空,却看见远处飞雪中伫立着的一个熟悉身影,不禁皱了下眉头,停住手上动作,再次快步走到那人身边。
“王先生,为何要在此处等杨某?”不待眼前之人开口,杨云锋便猜到对方就是专程在此地等候自己的。
王子涵不像一般书生那样迂腐酸臭,他抬头打量杨云锋,拱手一礼,言辞非常简洁:“有要事相商。”
杨云锋立即猜到他口中“要事”为何,遂摆手拒绝道:“王先生,杨某知道你是想杨某不要离开朝堂,继续助齐王夺嫡。不过王先生不必多言,杨某去意已决,断不会再为朝廷办事,更不会再为齐王奔走效劳了。抱歉!”说罢同样拱手一礼,不等王子涵回话就立即转身,却是要御剑离去。
“等等!王某非是为此事而来。”王子涵不待杨云锋离开立即开口劝道,随即趁杨云锋驻足之际快步走到杨云锋跟前拦住他。
杨云锋皱了下眉头。若是别人这么说,他只会将其当成挽留的话语,根本不予理睬,但此时说这话的却是王子涵。王子涵为人正直刚毅,素来又严肃郑重,极少说委婉客气的言语,既然说出此话,多半真有其他原因。“先生请讲。”既然如此,那杨云锋便耐心地听王子涵讲出自己的理由。
“王某此来,非为齐王殿下,只为天下苍生!”闻言王子涵轻轻点头,坚定郑重地说道。
“天下苍生?”
九峰山,大雪飘摇。
杨云锋缓步走在少阴峰后山的山道上,回想着昨日王子涵的一番言语,不禁轻轻叹气。
“此乃王某定国之策,苦于无用武之地……杨大人可取其中易行之策,暂在番禺试行……”
“望杨大人慎重考虑,莫要冲动负了大华王朝,负了天下百姓……”
“三日,杨大人莫要立即答复,可先考虑三日,三日后,再给王某答复……”
这些话语回荡脑海,挥之不去。“诶!”他突然取出灭心神剑,望着剑身上那鲜艳的红,忽然不能抉择,“本来是不愿再在朝堂上打拼了……可是……”他也并非那种以天下为己任要用一腔热血报国报家的愣头青年,此刻犹豫非因虚无缥缈的天下苍生百姓,仅仅因为王子涵的一点诚意,不想令王子涵失望。
“王先生,你是志在天下之人,你也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杨某没有你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然而杨某佩服你,如能帮你杨某高兴至极……”他暗暗想道,更加无法抉择,“但是杨某……没有你这么高的节操,杨某只想好好生生过自己的日子……杨某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做……”
愁眉不展,心如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