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回顾】
中元夜。阴气最盛之时。
苍云山护山大阵全力运转。
九位元婴长老齐守后山禁地。
林天行在癸字院最偏僻的小屋里。翻开了混沌诀第四页。
混沌之力与盘古精血产生了远超修炼理论的反应。
精血融化。还原。渗透。
从半固态退回到最原始的本源状态。
与他的凡人之躯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
不是淬炼。不是改造。是真正的 “成为“。
三天混沌。外界三柱香。
当他苏醒时。修为已从未入流直接跨入练气一层。
混沌诀突破至第五页。
第五页的圆环中。灰色彻底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到没有尽头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七月十八。清晨。
林天行从混沌中醒来。
窗外山泉的流水声比平时更清晰了。
不是水声变大了。是他的听觉变敏锐了。
敏锐到能分辨出每一滴泉水落在潭面上激起的细微差别。
能听出水流在石缝中转弯时摩擦青苔的沙沙声。
甚至能听到水潭底下沉积的细沙被水流推动时互相碰撞的窸窣声。
他的视觉也不同了。
仰面躺在床上。他能看到屋顶房梁上每一道木纹的走向。
能看清角落里那只蜘蛛网上每一根丝线的交错。
能分辨出窗外枣树叶片上被虫子啃出的缺口形状。
这些细节他以前也能看到。但需要凑近了仔细看。
现在不需要。
他只是随意地睁着眼。那些细节就自然而然地涌入了感知。
不需要刻意聚焦。不需要眯眼调整。
就像世界本身的清晰度被什么东西拧高了一个档次。
修为的提升是全方位的。
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力。
全部在练气一层这个门槛上。获得了一次质的飞跃。
他的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金色暖流。
而是一股可以被明确感知的。持续运转的灵力。
灵力的属性很模糊。
不像苏云袖的火灵力那样炽热暴烈。
不像慕容羽的风灵力那样轻灵迅疾。
不像铁战的土灵力那样厚重沉稳。
他的灵力没有任何明确的属性偏向。
但又似乎包含了所有属性的某些特质。
温润中藏着锋芒。厚重里含着灵动。
平静的表面下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混沌诀的灵力。
没有属性。不被任何属性克制。也不克制任何属性。
它唯一的特性就是包容。
在体内运转时。它是一团温吞而稳定的能量。
一旦被有意催动。它就可以在瞬间变得凌厉。厚重。炽热或阴寒。
取决于他那一刻需要什么。
混沌诀的修炼方式和正常功法完全不同。
正常功法是从天地灵气中汲取力量。转化为自身灵力。日积月累地增长修为。
混沌诀不汲取。不转化。
混沌诀的修炼方式是 “共振“。
让自身体内的混沌力量与天地间残留的混沌本源产生共鸣。
从而直接调用混沌本源之力来壮大自身。
这意味着他修炼混沌诀的效率不取决于灵根品阶。不取决于灵气浓度。
而取决于他体内盘古精血与天地混沌本源的共鸣强度。
共鸣越强。修炼越快。
共鸣的强度又取决于他对混沌诀的理解深度。
每突破一关。理解加深一层。共鸣就增强一倍。
这是为什么混沌诀在前四关之后才开始真正发挥威力。
前四关是打基础。确认你是谁。直面你的恐惧。想清楚你要什么。然后接受混沌的洗礼。
从第五关开始。每一关都是对混沌本源的一次更深层次的触碰。
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修为的跃升。
但第五关。他还没有真正进入。
那天在混沌空间里。他站在第五扇门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门上的问题是。“你愿意为你的 '' 站着活 '' 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问题和前四关完全不同。
前四关是追问。是审视。是让他面对自己的内心。
第五关是索要代价。
门后的黑暗在等待他给出答案。
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沉默而耐心。
像是愿意等一万年也不着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混沌空间里的那个声音在第五扇门前给了他一个警告。
“前四关是门槛。第五关开始。你将触碰到混沌诀真正的核心。做好准备。很多进来过的人。宁愿从来没有翻开过第五页。“
那个声音的语气里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好奇。而是某种近乎于怜悯的郑重。
这让林天行在第五扇门前站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先退出来。
把修为巩固好再继续。
矿上教给他的教训。
冲动是蠢人的勇气。等待是聪明人的武器。
他翻身下床。动作比以往轻了不知多少。
身体在运动中的掌控感完全不同了。
从床板到地面的距离。手臂支撑身体时的力度分配。脚掌落地时膝盖的自然弯曲角度。
这些以前需要身体本能去调节的东西。现在在意识清晰的层面就能精确地感知和控制。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台被他完全掌握的精密机关。
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条韧带都听从意识的调度。
孟小虎还在对面床上呼呼大睡。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梦话。
林天行从他床边走过时。脚步轻得连地板都没发出声响。
他推开木门。清晨的山风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门弟子院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石缝里的青苔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演武场一个人都没有。
卯时还没到。新弟子们都还在睡觉。连最勤奋的慕容羽也要卯时一刻才出现在这里。
林天行独自走到兵器架前。从架上取下了一柄最普通的铁剑。
剑柄被前面的人握得光滑发亮。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锈痕。是最不起眼的那种练习剑。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剑。使出了基础剑法第一式。
剑尖刺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通透。
那柄铁剑不再是手中的外物。而是手臂的延伸。
剑的重量。重心。平衡点。空气在剑身上的阻力。
全部在他的感知中被精确地量化了。
剑尖刺破空气的瞬间。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空气在剑锋两侧分流时产生的细微压差。
这一剑刺中木人靶的咽喉位置。入木半寸。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他没有停顿。第二式 “劈“ 顺势而出。
铁剑从头顶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剑锋切开空气发出清脆的啸声。
劈在木人靶的肩部位置。木屑飞溅。留下了一道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倍的剑痕。
不是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是他的发力方式变了。
力量从脚底发起。经由小腿。大腿。腰腹。背脊。肩膀。手臂。手腕。逐级传导。层层加速。
最后汇聚在剑锋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泄力。没有任何一个关节浪费能量。
这种发力方式。秦墨在课上反复强调过无数次。但之前他的身体做不到。
现在他的身体能做到了。
因为修为的提升让他的神经系统对身体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水平。
他一式一式地练下去。从第一式 “刺“ 到第十二式 “斩“。
全部十二式基础剑法打完一遍。动作流畅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然和慕容羽那种天生优雅的剑感比起来。他的动作仍然带着几分质朴的笨拙。
少了几分飘逸和赏心悦目。
但每一剑的精准度和力量传导效率。已经超过了一个练了不到一个月的新弟子该有的水平。
“早。“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天行收剑转身。看见夜七从演武场入口的石阶上走下来。
黑衣少年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阴沉表情。腰间挂着那柄黑色短刀。
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在暗夜里独行的野猫。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角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已经在旁边看了很久。也许刚到。
“早。“ 林天行回应了一声。
夜七没有继续说话。径直走到演武场最边角的位置。开始练自己的刀。
他的刀法是所有新弟子中最诡异的一个。
基础刀法和基础剑法同属玄天剑宗入门功法。但在他手里使出来。每一刀都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紫色电弧。
刀锋划过空气时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刀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道暗紫色的残影在晨光中闪烁。
两人各练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演武场上只有剑啸声和刀鸣声交错响起。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夜七忽然停了手。转身看向林天行。
“你的修为。“ 他说了四个字。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一样了。“
这是夜七第一次主动和林天行说话超过三个字。
“嗯。突破了。“
“开灵?“
“练气一层。“
夜七沉默了两息。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瞬。
开灵是所有新弟子共同的起点。引气入体。灵海初开。就算是开了灵。
但开灵只是门槛。不是境界。
从开灵到练气一层。中间还隔着一个 “通脉“ 的阶段。
将灵气引入经脉。贯通全身。形成稳定的灵力循环。
这个阶段正常来说需要一到三个月。天赋异禀如慕容羽也要半个月。
而林天行从引气到练气一层。用了不到一个月。
更关键的是。他引气当天的异象夜七是亲眼看见的。
那道光柱。那个心跳。那股让所有人都灵魂战栗的古老气息。
夜七虽然从不和人交流。但他的观察力比谁都敏锐。
“那个韩凌。“ 夜七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在看你。“
“什么?“
“切磋那天。韩凌收剑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不是随便看。是盯。“
夜七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筛选后才放出来的。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小心那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收起刀。转身走了。
背影瘦高而孤单。黑色的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林天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铁剑。心里把那天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
韩凌收剑入鞘的时候。他的确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寒意。
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被神识扫过时特有的那种针刺感。
当时他的修为太浅。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
那道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至少两息。比他扫视其他人的时间都长。
寒霜殿的人。在找他。
辰时三刻。秦墨准时出现在演武场上。
今天的基础剑法课有些特殊。
秦墨身后跟着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人。
陆辰风。
外门执法堂正式弟子。练气八层修为。林天行的引荐人。
他穿着一身和秦墨同样制式的青灰劲装。但袖口多了一道银线。
腰间悬着一柄比普通弟子佩剑长了三寸的窄锋长剑。
他的面容还是和天青城时一样冷峻。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晨光下隐约可见。
“今天的课。陆师兄和我一起带。“ 秦墨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
“ 陆师兄刚从南疆执行任务回来。休整期间来外门帮忙带新弟子。你们运气不错。
陆师兄在外门执法堂的同阶修士中。剑法排名第三。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新弟子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执法堂剑法排名前三的内门师兄来带基础剑法课。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苏云袖第一个站直了身体。慕容羽微微眯起眼睛。铁战握紧了手里的斧柄。
孟小虎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林天行嘀咕。“陆师兄?就是引荐你的那个?他看起来好凶。“
陆辰风走到新弟子们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在林天行身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不悦。不是赞许。而是某种确认。
林天行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信息。
不错。你做到了。
“基础剑法。“ 陆辰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 是玄天剑宗所有剑道的根。根基不牢。后面练什么都是花架子。
我见过很多天赋异禀的弟子。看不起基础剑法。急着去练高阶剑诀。
最后在实战中被一个只会基础剑法的对手打得满地找牙。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 因为基础剑法的每一式。都是历代剑修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提炼出来的最优化解。
它不是花架子。是杀人技。只是你们把它当成了花架子来练。“
陆辰风拔出腰间的窄锋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折射出一泓冷光。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出剑的那一刻。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花哨的剑招。恰恰相反。他演示的就是最基础的第一式 “刺“。
但这一剑刺出去。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一剑没有任何灵力加持。没有剑芒。没有剑气。只有纯粹的肉身力量和剑术技巧。
但剑尖刺出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极其锐利的爆鸣。
不是剑啸。是剑尖直接刺破了空气的阻力。在极短的瞬间制造了一个微小的真空泡。
真空泡随即坍缩。发出了一声类似鞭子抽打般的脆响。
木人靶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剑痕。不是裂缝。是洞。
剑尖穿透了整根木桩。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透亮的晨光从那个洞里漏过来。在木桩后面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全场鸦雀无声。
慕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是所有新弟子中对剑法理解最深的人。
他看得出来那一剑的可怕之处。
没有灵力。就意味着那一剑的效果纯粹来自肉体力量的完美传导。
陆辰风的发力链比秦墨演示的版本更加精细。更加高效。
从脚底到剑尖。整个力量传导过程没有一个环节有丝毫泄力。
这不是天赋。这是几万次基础剑法练习之后。肌肉和骨骼记住了最优化的发力路径。
形成了某种超越了意识控制的肌肉本能。
这种本能。叫剑骨。
剑骨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 基础剑法十二式。每一式练一万遍。你就能摸到剑骨的门槛。
练十万遍。剑骨可成。练百万遍。剑骨入神。“
陆辰风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全场。
“ 我练了八年。基础剑法每天至少三百遍。累计超过八十万次。还差二十万次才能入神。
你们自己算算。你们练了多少次。“
人群中一阵沉默。
八十万次基础剑法。每天三百遍。从不间断地练八年。
这份枯燥和坚持。比任何天赋都更令人敬畏。
林天行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自己的练习量。
从入门到现在。他每天练剑的时间大约一个多时辰。每次大概能把十二式各练五十遍左右。一天就是六百遍。但入门不过二十来天。总练习量也就一万多遍。
离陆辰风的八十万次差了两个数量级。
离剑骨入神的百万次。差了将近一百倍。
“现在。两两一组。基础剑法对练。“ 陆辰风开始分配对练名单。
“慕容羽对夜七。苏云袖对铁战。孟小虎对林天行。其他人秦师兄安排。“
孟小虎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哀怨地看了林天行一眼。小声说。
“天行。你下手轻点啊。我昨天刚把基础剑法第八式学会。还不太熟。“
“正好练熟。“ 林天行站到他对面。举起了铁剑。“来吧。“
对练开始没多久。演武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是外门院的方向。
三个穿着玄天剑宗青灰劲装的弟子骑着快马冲进演武场外围的广场。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其中一个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滴了一路。
骑在最前面的人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被秦墨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 秦墨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温和平静。变得急促而冷厉。
“东边…… 妖兽山脉…… 兽潮!“ 受伤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说。嘴唇发白。显然失血不少。
“ 我们小队奉命在妖兽山脉外围巡逻。昨天夜里遭遇了一波异常的兽潮。
不是普通的妖兽迁徙。是有人在驱赶它们!
兽潮的规模和方向都极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妖兽山脉深处惊醒了。把外围的妖兽全部往东边赶。
我们小队七个人。只跑出来三个。另外四个 —— 另外四个还在山脉里!“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但还是咬着牙把最关键的信息说了出来。
“那些妖兽 —— 里面有二阶的!“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二阶妖兽。实力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练气中期到练气后期。比在场所有新弟子都高出一大截。
更可怕的是。兽潮不是单只妖兽。兽潮是成百上千只妖兽同时冲击。
二阶妖兽混在兽潮中。就像是狼群里的头狼。有了组织的兽群和一个有指挥官的军队一样可怕。
秦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转头看向陆辰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极其短暂。但林天行捕捉到了其中的信息。
那不是普通的兽潮。是有人在搞鬼。
而搞鬼的人。大概率就是冲着玄天剑宗来的。
寒霜殿的人刚走没几天。妖兽山脉就出了异常。时间点太巧合了。
柳长老的命令在一柱香之内传遍了整个外门。
“ 所有练气三层以上的外门弟子。即刻到演武场集合。编入临时救援队。
练气二层及以下弟子。留在宗门不得外出。
救援队由外门执法堂统领。陆辰风担任前锋队长。秦墨担任后勤队长。“
陆辰风接到命令时正站在演武场边上。他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新弟子。
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各停了一瞬。慕容羽。夜七。苏云袖。铁战。
这四个人都是灵根品阶较高的好苗子。但修为都只在练气二层以下。不够格参加救援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天行身上。停了两息。
林天行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练气一层的修为。同样不够格。
但陆辰风最终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对秦墨低声交代了几句。
然后带着集合完毕的二十多名外门弟子。御剑而起。朝着东边妖兽山脉的方向破空而去。
二十多道剑光划破苍云山的上空。像一场逆行而上的流星雨。
演武场上留下的新弟子们默默看着那些剑光远去。
山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残留的剑鸣声。也带走了所有人脸上最后一丝轻松。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修仙界残酷的一面。
昨天还在和你一起吃饭聊天的师兄。今天就可能死在妖兽嘴里。
修仙界从来不是世外桃源。不是洞天福地。不是闲云野鹤饮酒作诗的逍遥乡。
修仙界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是实力为尊的角斗场。
是一个比凡间更赤裸。更残酷的血色世界。
凡间的恶至少还披着一层道德和律法的外衣。
修仙界的恶连这层外衣都懒得披。
强者通吃。弱者退散。不服的。死了也没人替你收尸。
救援队出发后的第二天。第一批伤员被送回来了。
灵膳堂临时改成了救治站。丹堂的古长老带着十几个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伤员被安置在灵膳堂的长桌上。鲜血浸透了桌面上铺的白布。
药粉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郁得让人胃里翻涌。
铁战主动去帮忙抬担架。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个伤员。
苏云袖用她刚学会的基础火系术法烧热水。一锅接一锅。火苗在她掌心跳跃。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慕容羽站在灵膳堂门口。默默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伤员。白衣如雪。表情如冰。但握剑的手指捏得发白。
林天行和孟小虎被分配去药房帮忙捣药。
丹堂的药房里堆满了各种止血草、续骨花和金疮膏的原料。
整个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
孟小虎一边捣药一边往门外张望。每次有担架经过他都要伸长了脖子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手里的药杵捣着捣着就忘了力道。把一罐止血草捣成了糊糊。被丹堂的师姐骂了一顿。
林天行沉默地干着活。手里的药杵一下一下砸在石臼里。节奏稳定。力道均匀。
止止血草被捣碎后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刺激得他鼻子发酸。
他的眼睛盯着石臼里的草药。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妖兽山脉。
救援队派出去了二十多人。练气三层以上的外门弟子几乎全部出动。
但兽潮里有二阶妖兽。二阶妖兽相当于练气中期到练气后期的实力。
外门弟子的平均修为是练气三层到五层。对上二阶妖兽并不占绝对优势。
如果兽潮中混入了更多的二阶妖兽。如果背后驱赶兽潮的人趁机对救援队下手。如果陆辰风他们中了埋伏 ——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现自己把石臼里的药泥捣得已经可以当胶水用了。
“天行。你说陆师兄他们会不会有事?“ 孟小虎在旁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那个受伤的师兄说妖兽里有二阶的。二阶啊。比咱们修为高了好几层楼……“
“陆师兄很强。“ 林天行说。“他练了八年剑。基础剑法八十万次。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这话一半是安慰孟小虎。一半是安慰他自己。
但修仙界的残酷就在于。实力和运气并不总是站在同一边的。
练了八十年剑的修士也可能死在一场意外的偷袭里。
活了上千年的元婴老怪也可能陨落在天劫之下。
从踏入修仙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保证自己能活到寿终正寝。
第三天傍晚。救援队回来了。
二十多人出发。回来的不到一半。
活着回来的人个个挂彩。身上的劲装破破烂烂。有的剑断了半截。有的盔甲上嵌着妖兽的碎牙。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陆辰风。
他的窄锋长剑上沾满了凝固的妖兽血。剑刃多了好几道新的豁口。
他左眉骨上的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从眉梢斜斜向下划到颧骨。
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翻卷的皮肉依然触目惊心。再偏半寸就会伤到眼睛。
“兽潮暂时退了。“ 陆辰风对前来迎接的柳长老说。声音嘶哑而疲惫。
连续三天的激战让他练气八层的修为也几乎耗尽。
“ 不是自然退的。是被打退的。我们找到了兽潮的源头 —— 妖兽山脉外围三十里处有一个巨大的地陷坑。
坑底有东西。但坑太深了。我们探不到底部。神识也探不下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神识。
妖兽不敢靠近那个坑。但又不像害怕。更像是 —— 在守护。“
柳长老的眉头锁成了一团。“守护?“
“对。守护。“ 陆辰风重复了一遍。
“ 那些妖兽不是被驱赶出来的。是被派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命令它们。让它们把方圆百里的所有人类修士全部赶走。
我们遭遇了两只二阶妖兽。打退了。但没杀死。它们撤退的时候非常有组织。不像散兵游勇。更像是 —— 军队。“
柳长老沉默了。
一个能命令二阶妖兽的东西。在妖兽山脉深处苏醒。还在守护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陷坑。
这意味着什么?
妖兽山脉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山脉深处的那些远古存在。任何一个醒过来。对玄天剑宗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而且兽潮虽然退了。但那个地陷坑还在。谁知道下次兽潮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
“辛苦了。“ 柳长老拍了拍陆辰风的肩膀。转身对身后的执事弟子吩咐道。
“ 安排所有归队弟子优先救治。丹堂全力供应疗伤丹药。
另外。把所有练气二层以下的弟子全部从山脉巡逻任务中撤下来。外围警戒线往回收缩五十里。“
“是。“
林天行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陆辰风被几名执事弟子扶着走向灵膳堂。
经过他身边时。陆辰风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突破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许。
“练气一层。不到一个月。从零到练气。我收回天青城那句话。“
林天行记得天青城时陆辰风说过的话。“那种可能性很小。“
他指的是自己作为独一无二样本的修行之路会和其他人不同。
现在不用他说。陆辰风已经亲眼看到了不同。
“先养伤。“ 林天行说。从怀里掏出一小罐他自己在药房里调制的止血膏递了过去。
“这个我自己配的。比药房发的效果好一些。“
陆辰风低头看着那罐粗糙的陶罐。嘴角动了动。接过止血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对了。我在妖兽山脉的地陷坑旁边。看到了和你手背上差不多的纹路。长在石壁上。很大。很古老。不像是人刻上去的。“
他顿了顿。
“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陆辰风那句话。让林天行一夜没睡。
地陷坑旁边的石壁上。有和他手背上差不多的纹路。
不是人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盘古纹 —— 或者说。开天余痕 —— 出现在妖兽山脉深处一个神秘的地陷坑旁边。
而那个地陷坑底下有个能干扰神识。能号令二阶妖兽的东西。
这一切不是巧合。
盘古精血在苍云山下封印了亿万年。妖兽山脉的地陷坑又在同一时期突然苏醒。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如果有。联系是什么?
他想起问剑殿中贺兰风说过的话。
“盘古开天力竭身陨。躯化万物。但有一滴本源精血没有化入天地。“
躯化万物。
盘古的躯体化成了天地万物。山是他的骨。河是他的血。风是他的呼吸。
那么妖兽山脉底下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会不会也是盘古的一部分?
这个猜测让他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苍云山地下的精血。妖兽山脉的地陷坑。以及某种更宏大的因果全部串在了一起。
而他站在这根线的正中央。
夜半时分。他索性不睡了。盘腿坐在床上。将混沌诀翻到了第五页。
第五页的圆环中。那片深邃的黑暗比几天前更加浓郁了。
黑暗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不是光。是比黑暗更黑的某种存在。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个转动的轨迹和速度。和他体内精血的律动频率完全一致。
他把手放在第五页上。闭上了眼睛。
混沌空间中的灰雾已经比之前淡了很多。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混沌。
而是能隐隐约约看到灰雾之后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山。像是水。像是某种尚未成型的世界的雏形。
脚下的混沌之路延伸到第五扇门前。
第五扇门的材质和前四扇截然不同。前四扇门是灰色的混沌之石。这一扇门却通体漆黑。
漆黑到连混沌空间中的微光都会被它的表面吸收。不留任何反光。
门上刻着那行字。
“你愿意为你的 '' 站着活 '' 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次他没有退出去。
他想了整整三天。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时候在想。在灵膳堂帮忙救治伤员的时候在想。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
现在他想明白了。
“代价是我自己。“ 他对着门说。
“ 我拿我自己当筹码 —— 我的命。我的骨。我的神魂。我的全部。
如果我失败了。那就连骨头带魂一起赔进去。
但如果我成功了。我要的就不只是站着活。
我要让这世上所有跪着活的人。都能站起来。“
门上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
漆黑的表面出现了裂缝。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像蛋壳从内部被敲碎一样。
裂缝内部迸射出了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
然后整扇门化为无数碎片。碎片在混沌中重组。变成了一段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文字。
“ 混沌第五关。通过。试炼者已通过全部门槛关卡。
从第六关起。混沌诀将进入核心试炼。“
那片黑暗在门碎裂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活物一样从门后的空间里涌了出来。将林天行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比混沌更古老。更纯粹的本源黑暗。
开天之前。混沌之上。存在着一种比混沌更原始的状态。叫做 “无“。
混沌是万物未分的状态。而无是连混沌都还没有诞生的绝对虚无。
混沌诀的核心试炼。就是在 “无“ 中进行。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
“ 核心试炼第一关。内容是 ——'' 无中生有 ''。
你将在绝对虚无中。创造属于你的第一个混沌造物。
你能造出什么。取决于你的意志。你的想象。你的本能。
很多人造出了刀剑。造出了盾牌。造出了灵力分身。但这些都是错的。
因为在 '' 无'' 中。任何有形之物都是虚幻的。
唯一能在无中存在的。是无形的规则。
你造出的东西。将定义你的混沌之道。“
混沌第五关通过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光柱。没有异象。没有穿透护山大阵的元气。
只是一扇门在混沌空间中碎成了金光。汇入他的体内。
让他的修为从练气一层攀升到了练气一层巅峰。
距离练气二层。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丹田下方的精血告诉他。这层窗户纸没那么容易捅破。
因为在练气二层之前。他的身体还缺少一个最关键的条件。
灵脉。
灵脉不是经脉。不是灵根。
灵脉是盘古精血承载者独有的一种特殊脉络。
是精血力量与凡人之躯彻底融合之后才会自然生成的第二条能量循环系统。
他现在的经脉运行的是灵力。
而灵脉一旦生成。将运行盘古本源之力。
那是一种比灵力高一个维度的力量。
但灵脉的生成需要引子。
引子是什么。精血没有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
混沌诀从第六关开始。每一关都是一次质的飞跃。
而第五关通过之后。混沌诀不再是温和的试炼。而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那个声音说过。“很多进来过的人。宁愿从来没有翻开过第五页。“
他翻开了。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混沌诀最核心。最危险。也最强大的部分。
这条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八月初一。新弟子入门的第一个半月。秋意渐浓。
苍云山上的枫叶开始变色。漫山遍野的翠绿中夹杂着一簇簇初染的红。
这一天。玄天剑宗接到了一封来自擎天峰的正式信函。
擎天峰。东域四大宗门之首。修仙界公认的执牛耳者。
信函的措辞客气而不可拒绝。
“ 听闻贵宗今年收得奇才。擎天峰将于九月十五举办新秀交流会。
诚邀贵宗新弟子中杰出者前往参加。届时东域六宗齐聚。共襄盛举。“
沈苍溟看完信函。在掌门殿中独自坐了很长时间。
擎天峰不会无缘无故地办什么 “新秀交流会“。
更不会在寒霜殿刚走。妖兽山脉异动未平的这个微妙时间点来 “交好“。
他们是冲着那道元气来的。冲着盘古纹来的。冲着苍云山地底下那个沉睡的存在来的。
但玄天剑宗没有拒绝的资格。
擎天峰的实力太强了。强到东域另外五宗加起来才勉强能与之抗衡。
擎天峰的掌教厉千锋。化神中期修为。是整个东域唯一一个能和北域冰原那位。南疆妖皇。西域石佛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亲自署名的信函。不去的代价太大。
“通知外门。“ 沈苍溟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从新弟子中选拔五人。由柳长老带队。九月十五前往擎天峰。
告诉他们 —— 这不是切磋。是赌命。自愿报名。不想去的可以不报。“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传话给贺兰师叔。就说…… 混沌诀。可以加速了。“
【章节钩子】
擎天峰的邀请函。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玄天剑宗外门激起了千层浪。
新秀交流会。东域六宗齐聚。
这是百年一遇的盛事。也是百年一遇的杀局。
而更让林天行在意的是。
妖兽山脉的地陷坑。石壁上的盘古纹。坑底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妖兽山脉。
而擎天峰。就坐落在妖兽山脉的最深处。
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他一点一点地推向某个预设好的位置。
而他还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
也不知道站在那个位置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选择摆在面前。
是留在宗门安稳修炼。还是去擎天峰闯一场未知的生死局?
而在混沌空间的第六扇门前。
那片比黑暗更深的 “无“ 中。
一个声音正在等他。
“你造出的东西。将定义你的混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