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淡淡开口,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太师,替本宫拟旨。”

太师庞渊出列,恭敬俯身:“臣遵旨。”

庞渊转身,轻抚短须,狭长刻薄的面容上满是算计和目的达成的欣喜:

“罪臣李怀安,恃功傲主,滥杀无辜,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罪大恶极!”

“又有,大殿之上殴打重臣,欺辱帝君,罪加一等!”

“再有,不遵帝令,当庭叛逃,罪无可恕!”

庞渊话毕,转身看向女帝。

姬如雪微微颔首。

庞渊转身,高声道:

“着各路军士全力缉拿,可便宜行事,生死勿论!钦此!”

群臣窃窃私语。

姬如雪扫视下方,道:“将旨意拟发各部。”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随身女官高声唱号:“退朝!~~~”

女帝仪驾离去,大殿之上,却一时无人下朝。

没有人愿意承认,他们是只等李怀安这个杀神出了皇宫后,再离去。

若半路撞上李怀安,实在是太危险了。

众臣不约而同的留在大殿上,看看彼此,和关系亲近的同僚凑近,低声议论商谈起来。

对女帝旨意中罗列的那些罪名,大臣们名知肚明。

这些罪名十之八九都是编造的。

但无人为李怀安抱不平。

于公,功高震主,威胁帝位,本就是取死之道。

于私,李怀安一力变革,手段强硬,这些大臣或多或少都因为他的变革而损失惨重,自不可能为他发声。

众臣相互讨论着,窃窃私语中,迅速结成了利益同盟。

打算联手,将事情做死,断不能给李怀安喘息的机会。

洪涛和一众武将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悲凉。

洪涛回忆着李怀安入朝以来所做的一切。

明明是国士无双,为何会被生生逼反?

洪涛思前想后,越想越悲凉。

这些文臣,尸位素餐,只知争权夺利,玩弄权术,罔顾家国利益和百姓生死。

女帝……也是个昏聩的。

自负才华卓绝,实则空有美貌,权欲熏心,目光短浅!

明眼人都看得清,若没有李怀安,大周是否尚存都未可知,

更勿论会有如今的中天之势!

今日这场闹剧,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女帝不过是担心李怀安功高震主,威胁到她的帝位。

哼,真是愚蠢!

以李将军之能,若有意帝位,简直如探囊取物,何须等到今日!

如此对待忠臣,也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唉!李将军叛逃了也好。

若是真的束手就擒,甘心受死,他都替李将军憋屈。

以李将军之能,此去如潜龙归海,大有可为,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没了李将军的大周……

这么一想,洪涛只觉得兴味索然。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群武将默默离去。

……

高耸的观星台上。

女帝姬如雪挥退随身服侍的女官,孤身一人站在栏前,俯视着脚下的皇宫。

目光缓缓前移,注视着远处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李怀安缓缓前行,如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闲庭信步,悠哉游哉。

一众禁军士兵跟在他身后,与其说是监视防备,倒不如说是礼送。

很多士兵甚至已经收起了长戟,连防备李怀安的表面工夫都懒得做了。

远远看着这一幕,姬如雪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不起,李怀安。

我知你一片赤诚忠心。

你对我的情谊,我又如何不知晓。

只是……

你指责我权势迷人眼,又哪里懂我的苦处。

身居帝位,肩负一国之重,却始终活在你的威势之下。

人人皆知你战功卓绝,百姓敬你爱你如神明。世人先知你李将军,后知我这位女帝。你有没有想过,此番情景,我要如何自处?

身为乱局之中上位的女帝,若不能一言九鼎,帝威如狱,

如何能稳稳掌控这个诺大的国家?如何实现我的一腔抱负?又如何实现先帝中兴大周的遗愿?

但凡你能自省一些,懂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莫要滔天功绩集于一身,我又哪里会如此针对于你?

李怀安,你莫要怪我无情。

纵然你我青梅竹马,纵然你于我恩重如山。

身为帝王,当心怀天下,岂能只知看重情义。

思绪至此,女帝缓缓闭目,嘴角噙着一缕冷笑。

李怀安,我早料定你会当庭叛逃。毕竟,束手就擒从来不是你的作风。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否则便是不忠!

从叛逃那一刻起,你便已经身败名裂,过往的功绩便尽皆付诸流水。

大义尽在我身!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天下岂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

李怀安双手背在身后,如散步一般缓缓而行。

一名女官快步走近,禁军们看了她一眼,给她让开了路。

这名女官相貌素净,眉目清淡,气质淡雅清疏。

裁剪得体的女官官服下,曲线精致玲珑。

李怀安瞥了一眼,认出来她是有无双才女之称的大才女纪无双。

对这种有真才实学之人,李怀安向来是比较尊重的。

他态度和煦的开口道:“纪姑娘,寻我何事?”

纪无双沉默了一下,道:

“李将军,你可知晓,一旦出了皇宫,叛臣之名就此坐实,此事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怀安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很好奇,待我出了这宫门,女帝要如何对付我。”

微微昂首,李怀安转头看向远处的观星台,面带嘲讽:

“敢这么对付我,这几年来,想必她的手段长进了不少吧?”

纪无双轻叹了口气:“既如此,且让我送李将军一程,还忘李将军莫要嫌弃。”

李怀安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岂敢。只是,你不怕女帝迁怒于你吗?”

纪无双苦涩一笑:“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李怀安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并肩而行,随口闲聊。

纪无双迟疑片刻,开口道:

“李将军,你在战场上的功绩无人置喙。只是……你推进的一系列变革,为何如此激进?”

“你用血腥手段强势推进,动作剧烈,不管不顾,触及各个阶层的核心利益,和整个门阀世家为敌,实为不智。”

“如此行事,虽然效果显著,却留下满身骂名,且后患无穷。”

“我观你行事,不像是如此莽撞之人。”

李怀安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胆子大,敢当面跟我说这些话。”

他叹了口气,道:

“千古骂名?青史留名?我若在乎,就不是现在凶威赫赫的杀神刽子手。”

“我的变革,利在当下,功在千秋,唯有后世才有资格评判。”

“当下的些许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李怀安转头看向纪无双:

“所谓血腥手段,不过是乱世用重典罢了。”

“纪姑娘,你扪心自问,昔日的大周,沉疴积弊,积重难返,若不用此血腥手段,如何能挽救将倾的大周,如何能有如今的中兴之势?”

纪无双沉默了。

她回想着李怀安一直以来的所做所为,一次又一次于存亡之危中挽救大周国祚。

心里再一次对大周的未来生出深深的担忧。

没了李怀安的大周,还能维持多久?

女帝啊女帝,

你怎么会如此愚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