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脱险

“帆捆好就别再管它了,你们几个快下来把大炮搬到艉楼上来朝后架好,你也跟着帮忙!”

弗莱德的手指向人群后面站立不动的方鸣。

“他力气小,就跟着我们帮忙搬点炮弹和火药包算啦,”杰弗里帮方鸣说着好话。

“力气小也可以帮忙拽下绳子,粗笨活嘛从来不嫌人多,”其他人可没有这么好心。

方鸣先是一愣随即就挽起袖子,随着众人去帮忙了,不过他靠近杰弗里悄悄问道:“为什么先前不架,现在私掠船都成沙滩上的死鱼了还要架大炮?”

“前面是打不过不想打,谁想得到二副会把事情搞砸呢,你看私掠船搁浅在那地方,只怕要等到每月一次的大潮期才能脱身,现在这附近就我们这条船还能动,他们只要没被撞傻肯定会马上挑选人手划艇过来抢船嘛!”

杰弗里瘪了瘪嘴,语气间充满对二副搞砸了的不屑。

二副这一番计算还是搞出了乌龙,方鸣心里暗自叹息这趟旅程真是路途多舛,即使有预先测量过的海图仍然不能避免意外,身处在这落后的时代只有某些天赋异禀之人才能创造奇迹。

水手们用长绳捆住火炮,大伙喊着号子把它吊了上来,也不是太大的火炮,水手说是门6磅炮,炮弹只有韩国料理的小菜碟子那么大,距离这么近现在开炮运气好就可以射到私掠船上面去。

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对面足足放下了四条长长的划艇,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手中不停挥舞着刀枪,喧闹声这边也听得清楚,看得方鸣心里也发麻。

不需人来指挥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好弹药,然后就高一发低一发的朝着对面划艇轰了过去,溅起一道又一道的水柱,声势倒是十足可惜一条划艇也没打到。

对面的私掠船水手叫骂嬉笑声更响了,更有狂徒站到艇首转身解裤朝着这边亮出白花花的屁股,月色下十分刺眼!

大副哼了一声冲上前来把那帮半吊子炮手推到一旁,亲自带人填进了木板和布袋装的几十发铅弹丸,仔细地调低炮筒瞄着冲在最前的一条艇砰地打了出去。

嬉笑声戛然而止,被弹的划艇上惨号不绝,大号霰弹枪一样密集的弹雨如同冰雹扫过玉米地把一切敢于阻路的枝桠砸得稀巴烂,划艇上伤员蠕蠕而动汩汩流淌的鲜血直漫过脚背,无人划动的划艇就那么漂在水面上一漾一漾。

恐惧和伤痛就像一阵骤然降临的狂风刮过,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持证海盗们心里膨胀的勇气卷得无影无踪,后边几条划艇甚至还未进入火枪射程就都撤退了回去。

“他们还会来的,等他们靠近就照着刚才那样轰他们,”大副叮嘱完炮手又前去找弗莱德船长。

“船长先生,我们不能停在这里,离敌船太近了,他们要是把大炮架起也能打到我们,万一有个不巧打坏了桅杆,我们往后损失的时间就会更多。”

“我同意你的意见,你挑选人手上划艇拖曵大船,慢慢往前走,琵鹭号不能继续停在这了。”

探路的划艇还未返回,至少没有传回坏消息,前方航道并没有被堵死,琵鹭号就用不着退回去,那意味着要近距离从私掠船的炮口前经过。

说话间私掠船又有所行动,他们搬来几门大炮架在歪斜的甲板上,朝着琵鹭号开火,随着炮口火光一闪一发又一发的炮弹带着骇人的啸声越空而来,可是歪斜的甲板上火炮根本架不稳,一开炮弹道完全失了章法,砸起的水柱仅仅溅湿了一片舵盘旁的甲板。

刚才还像条死蛇一样瘫软的二副顿时被注入了精神,哇哇叫着催促临时炮手们不要再管火炮,先爬上桅杆解开最大的几面帆,给船添加一点助力。

随着划艇上桨手们合着号令整齐的划动,琵鹭号重新动了起来,拨开水波缓缓地前进。

不久探路的小艇也返回了,他们带回的消息更加让人振奋,前方航道畅通并没有被珊瑚礁封死。

足足折腾到下半夜月影西斜,琵鹭号这才堪堪回到广阔的海面上,架好划艇水手们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一样,脚下一软横七竖八在甲板上坐倒一地。

乘着夜色琵鹭号加紧赶路,谁也说不准这片海域还有没有另一条私掠船,绝招已经用掉,再遇上私掠船可就不好办了。

似乎对琵鹭号的考验已经结束,这个白天过的十分平静,又疑似找到了湾流,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船上众人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二副对着星光计算着船速,完了如释重负地告诉弗莱德船长琵鹭号已经进入湾流,这下北上的航速合起来已破十节。

说起湾流又是北美得天独厚的一个例子,此时的商船线型大多是肥短如同木鞋,载货多稳性好可是航速嘛就不好意思了,这样的船能够驶到六节就已经很不错啦,可是增加航速并不只有改良风帆和水下线型两种办法,洋流也是可以利用来增加航速的资源。洋流流速不等,慢的一小时也许只有一、两海里,而发源于墨西哥湾直抵英伦三岛的墨西哥湾暖流(湾流)无疑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在某些海域湾流本身的流速就能达到每小时九公里,选对了洋流对商船来说节省的可是成倍的时间。

当然若是在洋流中逆行那就等着哭吧,曾经有条倒霉的船一天一夜之后发现其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七十五海里,独立前新大陆殖民地与英国的邮政船就遇到这个问题,被质问为啥从美国去英国只要一个月,从英国回来却要耽搁上近三个月,最后还是由放风筝引雷那位富兰克林搬出湾流来做出解释。

作为新大陆的新主人美国商船非常擅长利用湾流的这一优势进行远洋航运,毫不夸张的说正是湾流养育了新大陆航运业。

不过战争之前他们主要往宗主国英国运送北美殖民地的农产品和加勒比群岛殖民地的特色出产,顺带跑下大三角贸易,如今既然独立了英国排他性质的《航海法案》自然也在美国人头上作用生效,大票的美国商船失去了用武之地,于是不得不捡起过去看不起的‘面包渣’来糊口,美国商船们跑遍了地球上允许他们进入的所有港口,直接对华贸易这笔过去被东印度公司垄断的生意自然也成了‘新领域’+香馍馍。

坐在黑黢黢的甲板上仰望夜空,方鸣暗自计算着自己登陆新大陆之后立即要做的事。

头一桩自然是找到与弗莱德的借款担保人,他最好明理又多金,没有就只能求其次多金又好说话,既然都借了其实不妨多借一点。

第二件事跟裁缝有关,方鸣现在身上穿着的还是广州那身破烂的短衫短裤,在美国这形象实在不方便,得找裁缝做套衣服面貌一新,那才会有重新做人的感觉。

黑暗中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摇晃地走到方鸣面前问道,“你是哪个民族的印第安人?这几年倒是少见到了。”

“不,我是中国人,明白吗,中国人!”

这个醉鬼是苏珊女士号上的幸存者,他在甲板上昏睡了一个白天,黄昏时分才醒来,两个人配给的朗姆被他几口就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就在那醉到现在。

“中国人?这怎么可能,中国人怎么会是你这个样子!”

“你去过中国?中国人该是什么样子?”

反问之后方鸣自己都心头苦笑,一个中国人该是什么样子呢,长中国脸说中国话穿中国衣的就是中国人?

病倒之前从网络上看到过一个狼人杀游戏小视频让他心中极为震撼,八个参与者里有一韩一日两个外籍留学生,剩下的都是中国学生,游戏内容很简单:投票判断谁不是中国人,杀到最后两个外籍留学生安然过关,这个视频讲述了一个冷酷的道理:实际上有许多‘中国人’已经甚至比外国人还不‘中国’了。

没有对文化和国家的认同自己能说自己是中国人吗,尤其是自己烧掉猪尾巴和对鞑子朝廷极为鄙视的态度跟现在存在的那个‘中国’又有多大关系呢。

不过这种自嘲只在脑子里停留了几秒钟就消失了,通古斯野人尚且自认是中国一员并非胡虏,为的还不是中国两字背后的丰富内涵,哪怕自己和现时代格格不入,毕竟自己还认同中国文化和新中国,神州陆沉未来总有一天会过去的,英国王室说法语的年头比说英语还长不也没人在意过吗。

“你的身上为什么没有穿着丝绸,他们不都说中国十分富有?”

“那就说来话长了,你可以叫我西蒙,因为某些原因我化妆离开了中国,”方鸣其实很不喜欢伪装的身份,但眼下有什么办法呢。

“好吧,我的确没听到过像你这个口音的印第安人,我叫加文,苏珊女士号上的水手,来自楠塔基特岛,我的曾祖捕到过新大陆捕到的第一条抹香鲸。这么说你们这条船才从中国回来?”

“嗯,你跟那什么印第安人很熟?他们是什么人?”

方鸣装的很无知如同一个远来的中国人,不过美国土地上有500多个印第安民族,的确没有哪个中国人能都了解的。

“就是些当地土著,也不算太熟,法国人和印第安人之战*前我祖父的船上还会雇佣一些捕鲸的蒙托克印第安人,他们干起那个来都是好手,可惜打仗不行,战后他们迁去了长岛,后来独立战争中楠塔基特的所有捕鲸船都被英国佬焚毁,除了在南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印第安人啦。”

*北美人把七年战争称为法国人和印第安人之战,虽然这场战争是英法为了殖民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