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高汤蛋羹

“我们说了这么久,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打算借钱去做什么?我可不会把钱扔到水里。”

帕特森放下杯子,没有对方鸣的提议立刻表态。

“是我的错,我打算做印染生意,制造类似中国和印度那样的印花布,缺少的一些染料会尽量用美国本土的原料解决,如果没有五百美元就只是小打小闹。”

“印染?本州没有纺织厂再往南面几个州也没有,你用的布匹需要从几百海里甚至上千海里海路外运过来,你的产品要卖得比别人高一些才能赚钱,真有这么神奇的花布吗?”

帕特森挑剔地扬起了眉头,其实他态度已经有一些松动,但一个谨慎的放贷人才能远离风险,时刻保持必要谨慎这是他还在军队里担任炮手时养成的习惯。

方鸣解开包裹,找出一小块鱼皮递了过去,“这是我在船上制作的一点图样,请帕特森先生品鉴。”

帕特森接过鱼皮先捏了捏质地,接着才看起方鸣镂刻的图案,又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的察看镂空图案,过了几分钟这才放下。

“你刚才说要做什么小食,我正好有些饿了,你需要什么就让南茜去找,你也一起出去。”

帕特森再次摇铃叫来了黑女仆,同时朝着尤金一指。

跟在南茜后边方鸣心头感到轻松,最难的一关眼看着要通过了。

获得启动资金的办法很多,比如借贷,比如找赞助人,还可以把股份卖出去,无论什么英雄好汉想白手起家都得走这么一遭,靠攒钱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啊。

但别人凭什么把钱给你,光是讲故事吗,总得来点技术含量,就比如帕特森拿来打趣的哥伦布,他要不是拿出地圆学说和计算地球半径来把国王两口子唬得一愣愣的,拍胸脯保证向西航行也能到中国,怎么拿得到赞助,虽然后来人们发现他把地球半径都算错了,否则那距离会远得叫人绝望。

“你要做什么,究竟行不行呀?哎,我怎么就信了他的话跑到这来呢!”尤金跟在后边,手里捏住他那个帽子边边不停的转啊转。

“嗯哼,现在是我要大考,你怎么这么一副老婆生孩子的样子?对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在码头你说和帕特森有生意来往,我看可不像,”方鸣看他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十分不舒服。

“我也是商人,资金不够雄厚罢了,帕特森先生的船运来的货物不也是拆分开来卖给我们这样的商人吗,那些僻远的种植园对我非常欢迎呢!”

“哦,我明白了,这么说其实帕特森先生根本就不认识你,带我来这是幌子,见帕特森先生才是你的目的!”

被方鸣揭穿,尤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帽子也不转了,干脆停在厨房外边。

“好啦,厨房是你的啦,需要什么,我给你准备,”那个叫南茜的女仆朝方鸣又翻了个白眼。

“不,你来做,我教你怎么做,这算是我和帕特森先生交易的一点搭头吧,”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南茜没有反对,她想不到方鸣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是已经太久没烧过这么原始的灶,自己骤然上手弄不好会出丑。

乘她去打水的功夫,方鸣从包裹里取出一片鱼干,竖着按在砧板上用菜刀劈下薄薄的长片。

平复了心情的尤金进来时看见的正好是这一幕,他拈起一片看看又凑到鼻子上闻闻大惑不解。

“是鱼做的?这么硬!淡粉色倒是挺好看,就这么吃吗?”

他小心的咬下一截,嚼了两下又再看看手里的鱼片,更疑惑了。

“笨蛋,这么吃比嚼木片好不了多少,你当它是鳕鱼干呢,想尝等烹饪过后吧,”方鸣一边让南茜烧水一边跟尤金说道。

方鸣把自己劈下来的鱼片都丢进锅去大火猛煮,准备熬出一锅高汤来,中国厨子在味精没有发明的时候会用鸡和汤骨熬出高汤提味。

而东邻岛国有段时间鱼算素菜,平时熬日式高汤用的就是鲣节和海带,其中又有门诀窍,鲣节只有在沸水中猛煮才会释放出鲜味氨基酸,而海带则相反只有在六十多度的热水中多煮一会才放出鲜味,上来就沸水大煮反而不出味,跟岛民一样别扭。

鲣鱼肉后世有海里鸡的谐称,做得好也如鸡肉一样鲜美,只是鱼毕竟是鱼,这汤免不了带一丝鱼腥,方鸣叫南茜放了半勺胡椒,再品就好多了。

“中国式保存海鲜的办法大体上有盐渍和淡干两种,前者听名字就知道多放大盐,后一种嘛,”方鸣眨眨眼,“主要是阳光和海风的功劳,譬如有一种小鱼出水即腐不易保存,用这办法干制后叫银丝鱼,真是难得的美味。”“鱼汤有什么稀罕的,就算是鱼干做成汤它也还是鱼汤,熬给两百个人都喝不完我也听过,看你接下来是搁麦片还是蔬菜?”尤金看在眼里心头暗想,对方鸣这么煞有介事的做派有些不以为然。

只见汤熬好了却被方鸣叫南茜搬去一边静置,在火上用铜盆重新烧起了水,他自己又拿来一个小盆将六个鸡蛋敲开壳打了进去,捏着两根小棍儿搅了起来。

“我不是多管闲事,但你这忙了半天做的是什么东西?”

听到方鸣叫南茜去取一点牛奶,尤金终于忍不住了。

“整个过程你看到的也差不多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中国布丁,也许材料不算昂贵但里边的学问可不少,”方鸣让南茜把小罐牛奶倒进蛋液里自己继续搅拌,边朝尤金做了个鬼脸,年轻真好!

“那都是些什么学问?”

“嗯,厨子的学问,南茜大概已经学到手了,”方鸣只恨自己多嘴,这里边的学问讲出来什么胶体啊什么蛋白质凝结条件啊,他能听懂吗。

“好吧,不想说就算啦,不用搪塞我,都是你的中国秘密对吧,”尤金的俊脸有些发红。

“本来应该用细布把汤再滤一遍的,今天太仓促就先这样,南茜倒慢一点,我叫停,你就停,不要把锅放回去,就保持那个姿势,我叫继续倒你再倒!”

往蛋液里加热汤也是学问,倒太急太烫就冲成鸡蛋花了,要不是自己估计端不动那口铁锅方鸣一定自己干,好在到最后也没出岔子,完了又把鲣鱼肉都捞到一个碗里,没有人比发育期的方鸣更缺蛋白质啊。

反正尤金是理解不了为什么好好的热汤要这么着倒进鸡蛋液里边,方鸣所做的一切都像在无聊卖弄,“不是做布丁吗,怎么又把那混成不知道该叫啥的玩意倒进四个瓷碗里,放进那铜盆搁在铁架上。布丁不是熬出来的吗,还拿个盆再扣上干什么,这骗鬼玩意儿!”

方鸣这边忙得也是一头汗,要是在家里蒸这么份鸡蛋羹很简单的事,鸡精细盐牛奶燃气灶上屉一蒸齐活儿,可在18世纪做这么份小菜真累死人了,那灶火让女仆去盯着他还是不放心,亲自减了几回柴,火候要是过一点把鸡蛋羹全蒸成蜂窝前面就都白费劲了。

前面帕特森说有点饿,这么一番折腾足足一个多钟头过去,连方鸣都觉得有些饿了,揭开盖在自己加料那份上用勺子边一划,看清里边也蒸熟了,这才点头让南茜端了两碗给他送去。

顺手从橱柜里拿出条白面包切下厚厚一片,方鸣就着鸡蛋羹吃起来,把旁边的尤金看得也翻了个白眼。

“别光看着,那一份是给你留的,帕特森先生家大业大不缺这点吃食,饿谁也不能饿着厨子,你要是再愣着放凉了味道就会差许多,这就算我给你这中人的酬劳吧,我现在很穷喔,你从我这拿不到钱的。”

虽然心里十分抗拒,但看方鸣吃那么香尤金还是迟疑的拿起勺子,慢慢舀起一块白色的“鸡蛋布丁”送入口中,香、鲜、滑、嫩几种复杂的感觉一起从味蕾上爆发出来,“见鬼,这怎么会是布丁,布丁什么味道我还能不熟悉吗,比布丁好吃多啦,西蒙这个小骗子!”

看尤金那副被雷劈过一样的惊讶表情方鸣心里窃笑不已,在饮食一道上英美人离中国人差着三个大洋呢,那些到广州开设商馆的英美人事事都不满意,唯有对食物是满意的,从外面聘来的中国厨子教会他做西菜之后比老师做得更好吃,中国人对烹饪的理解把蛮夷们远远的甩在后边。

就说蒸食吧,两千年前的青铜甗(音同演)便是古人用来做蒸食的器具,年代更早几千年的出土小米面条当时人们也是蒸着吃的,此后中国人对蒸食的热爱是连绵不绝,你看西游妖怪们抓到东土大唐来的取经和尚为何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洗刷干净摆上笼屉蒸呢,红烧、清炖、烤串儿西域妖怪难道就不会吗,还不是因为蒸食在读者中间更容易接受呗。

西人却不擅蒸食,对烤和炸更偏爱,真是他们人生的损失。

因为鲣鱼干高汤的缘故,这道蒸鸡蛋羹和风(日式)太盛,若是盛在日式的黑瓷碗里边后世能卖出几只鸡的价钱,方鸣特意加入牛奶让其口感更增滑嫩,那个鲜美任美国人吃遍十五州也不可能尝过同样的。

两人吃光碗里的蛋羹各自意犹未尽的时候,只听脚步声急响,南茜匆匆的走进来,瞟到台子上的面包又翻了一个白眼这才道:“帕特森先生请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