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卖国条约

“一等到我的身体能够上路,我就会立刻返回巴尔的摩,那里肯定能买到金鸡纳树皮,可是我离开之后这里就会无人主持。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不介意做个种植园监工,如果我给你这样一个职务,你会接受吗?”

全身还是感到无力,不过相比起第一次高烧之后感觉已经好了很多,方鸣向杰弗里抛出一个提议。

被浪费掉的时间已经太多,盐池必须尽快建起来,有了盐手里才算掌握一笔长期的稳定可支配收入,若不是意外病倒,方鸣这会儿大概已经带着从巴尔的摩招募来的工匠开始施工了,现在该争分夺秒把浪费的时间抢回来一部分,他继续留在这却什么都办不成。

“你说什么?”杰弗里的胡子都激动得抖了起来,“我同意,我愿意。”

“我没有购买奴隶,这边地上的活却不少,测量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等他们把地量好,你就跟沃尔克先生借些奴隶把栅栏钉起来,一直钉到海边上去。”

沃尔克就是威尔逊种植园的管事,杰弗里跟他倒是十分投机,这段时间还相约去沼泽里打过一次水鸟。

方鸣从衣袋里掏出两张汇票递给他,“我们在这什么都没有,你先向他借点工具、材料和奴隶把房子先搭几间起来,平日里我们吃的用的也没地方去买,还要依靠他们一段时间,后面还要租借奴隶把填海的石头开采出来,这两百美元大概差不多够你开支的啦。”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又想到他没上过学,方鸣连忙补充道:“尽量能借就先借吧,我考虑游说尤金把特雷弗派过来帮你记账。”

“哼,他欠我一大笔钱,就让他把那个奴隶交给我抵账好啦,”一说起尤金,杰弗里就情绪不正常。

“别这么想,我提个建议吧,印染作坊建在尤金的种植园,来之前我跟他商量过,印花技术他买不起,我们考虑改成股份制。我打算把作坊股份分作十份,尤金那里我送给他两份,回头我跟他商量一下,把其中一份卖给你,就当作抵偿你过去的借款,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就这么跟他说啦。”

杰弗里皱眉想了一下,疑惑地问道:“那个印花技术的股份值这么多钱?”

“当然啦,你看帕特森先生愿意用无期限借出两千美元来换取,这不就代表着它至少值两千美元吗。”

杰弗里又想了一会儿,才点头表示同意,其实解决这个困扰已久的债务问题,让他也卸下心里的包袱。

填饱肚子,方鸣让杰弗里把他扶上马,牵着走到海边礁石上,看着这片将要焕发新生的土地。

“以后熬好的盐只能靠船运出去,熬盐需要的煤和柴,工人每天的吃穿用,需要的一切也只能靠船运进来,用马车来运输运费太贵了,要么我们在旁边海滩上水深足够的地方建一座栈桥,货物从那边转驳到小艇运上海滩,盐也用小艇运出去,看这样子等测量员来了我还得多要一片海滩作为附属土地。”

“也许用不着那么复杂,我在港口见过起重机,其实构造很简单,一个圆形笼子放几个人在里边踩。用绳子把小艇栓住,起重机把它牵引过来在船只和海岸之间来回摆渡,可以省下许多力气。”

方鸣想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鼠笼式起重机,技术的确不复杂,最关键的就是一套止回棘轮,在礁石这个位置架设也不困难。

“你这主意好,我回巴尔的摩就找木匠打造一个,随船运过来。”

“对啦,还有一样材料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你跟沃尔克借几个奴隶去割芦苇,至少要六英尺长,越长越好,割下来就放在空地上面一捆捆地摊开晒干。”

“送你回去后我就去安排,我也不问你要怎么用啦。”

杰弗里难得这么勤快,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一天后疟疾的寒热没有按时袭来,方鸣蓦地感到一阵轻松,这一波发作是挺过去了,但未来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后疟疾又会卷土重来,这个疾病最恶劣之处就在这儿,当你以为自己完全康复,它又突然冒出来无情碾碎患者的希望。

大晚上的方鸣连夜敲开了戴维和杰夫的门,告诉他们准备明早启程,现在不找到这两人,明早都不知跑哪儿钓鱼打猎去了。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巴尔的摩,你现在真的不回去?”

戴维问道,经过几日的赶路他们又回到巴尔的摩城郊,半路还遇上州政府派去的测量员,方鸣又好好叮嘱了一番。

“我现在就进城找药剂师买金鸡纳树皮,寒热病发作的那个痛苦我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方鸣坚持说。

“天快黑啦,我们会错过庄园的晚餐,”杰夫悄悄在戴维耳边说。

“没关系,你们可以在艾伦家种植园里住一晚上,都是因为我生病耽搁时间,有沃尔克先生的信作证,威尔逊先生不会怪罪的。”

说实话,等进了城分不清东西南北,方鸣是真不会把这两个向导放走的。两人想一想还是同意了,可是离城越近路上行人越多,三人都看出有些不对来,杰夫上前向一个路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因为杰伊那个卖国贼,他在伦敦签署了卖国条约,参议院的老爷们上个(6)月24日通过了这条不平等条约,大家伙都是看了报纸进城去抗议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杰伊去年到英国谈判,目的是解决1783年停战后两国间存在的一些争端,特别是最近英国人扣押中立国商船的问题,然而他签署的《英美和平贸易与航海条约》内容完全是丧权辱国。

巴尔的摩人最关心的是航运和贸易,这个条约却简直是给大家泼了一头冷水。

过去几年里,英国海军扣押了三百多条美国商船,其中在加勒比海扣押的就有近两百五十条,罪名是给法国人运输军用物资,天地良心,现在的美国货物除了面粉、谷物、咸鱼、干肉、船材还有什么是别人愿意大量买的,跟法国人做买卖为什么不行,美国又没跟他打仗。

船扣了,那么船上的船员为什么你又强制征用呢。

美国很不满,于是串联起丹麦和瑞典两个同样自称中立的国家,自称要组成“武装中立联盟”,以武力维护中立国权利,没想到英国的态度是你们三个打算单挑呢还是一起上,都是战斗力不到五的渣渣,特别是你美国,你的海军船只已经都给国会老爷为了省钱卖光了吧,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现在谈判结束了,结果这些被扣的商船英国人都不还,只是说会把船和货付钱买下来,什么时候付钱呢,再议。(拖到1802年付了,抢美国船一直抢到1802年)

至于被强征的美国船员,对不起,英国海军觉得很好用,不放,而且以后还要再上美国船拉人。

南方民间呼声很高的,独立战争中英国佬跑到南方“解放”十万黑奴的赔偿问题也没谈成。

那杰伊谈成了什么,谈成了对英国实行片面最惠国待遇,美国不再对英国商品征重税,只征5%税率,这倒是符合国际正常贸易惯例,可是英国还继续对美国商品按敌国征重税呀,这怎么办?

光是关税损失每年就是一大笔钱,更别提英国工业品本来就便宜,运到工人平均工资全世界最高的美国来岂不是倾销砸大家饭碗,有钱没钱的人这下都火冒三丈。

当然也不是没给美国人甜头,比如说英国人准许美国人去加勒比英国殖民地卖粮食和咸鱼啦,只是规定卖完货岛上出产的糖和咖啡美国人不能买,去的船排水量还必须在七十吨以下,让人跑空船回来,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别急还有呢,去年美国的“疯子安东尼”将军在西北边疆打败了印第安人,英国人答应以后不再支援印第安人,把五大湖边的边界哨站都撤掉,从此以后美国人就可以开心的往西边去拓荒了。

只是能去西北边疆拓荒的那是北方的扬基,南方人又不挨着,中间差着好几百英里地,打仗花的钱倒大半都是从南方州口袋里边出,能再给南方人一点好消息吗?

真抱歉,那就真没有了,像不再允许法国私掠船上美国港口花钱修整算是好消息吗;那么独立战争前欠英国人的债都要还,这消息好不好呢;密西西比河航运权分给英国人一半;允许印第安人自由进出边界,哪一个好像都不咋样啊!

三人随着人群前进,旁边的人不住地声讨解说条约的内容,十几条内容竟然找不出能让人高兴的来,“杰伊~卖国贼~,杰伊~卖国贼~”的呼喊声越来越响。

前面的十字路口被人立起了一个绞架,交通为之受阻,一个身上写着“杰伊”的草人被套住脖子位置挂在绞架上面,高呼口号的人群经过时土块、石头纷纷砸向绞架上吊着的草人,把它砸得晃动不止。

“我们到路边上等着吧,如果你们想看热闹就接着走,我在这里等你们,我今天原计划买药多半是不成了,”方鸣叹气。

两个闲人表示还要继续前进,把多余的那匹马也交到方鸣手里牵着。

街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爆,有人拿起登载着条约的报纸点燃挥舞,还有人点燃了象征杰伊的那具草人,街面上多处亮起了火光,多亏现在不兴黑人0元购,否则事情真大条了。

这时方鸣忽然看到经过的人群中有一个眼熟的人,“上校,晚上好。”

那人发现被认出来有些意外,连忙离开人群走到马跟前,“我在哪里见过你,你好像变憔悴了。”

“是的,我们在帕特森先生的庄园见过面,那时候你的义举叫我印象深刻,”方鸣在马上躬身说道,“我刚刚患疟疾康复,所以是这个样子。”

“原来你就是那个救活小孩的中国人,我是特鲁克斯顿海军上校,让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谈话吧,我的身份在这时候会有些不便。”身着便装的特鲁克斯顿上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