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朕的好兄弟

三更半夜,“小心物燥,天干火烛”的敲锣声居然还能隐隐传来,李冶还以为只有夏天才会有人这么做呢。

横竖睡不着,李冶拢了拢外衣,去了问天楼。

付描川果然没睡,点了火蜡站在栏杆处,懒洋洋的看向他。

李冶对她很是亲近,付描川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他并非原本李冶的人,他怕有朝一日他连傅学这个名字都忘了。

付描川笑道:“陛下睡不着?”

李冶闷闷的应了一声,明日他正式上早朝才是一切的开始,先前的所有都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可这样的小打小闹已经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那臣……”

“别说臣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付描川点头,接着说:“那我陪你聊聊,你原先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冶脑中闪过一幕幕,最终定格到班长亲手将他推进车流的画面,他没那么伟大,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掉自己,他只信他的班长,哪怕如今他都不恨他。

听了他的转述,付描川不禁唏嘘。

“你嫁人了吗?”李冶忽然问道。

“身未嫁,心已许。”

付描川回答的毫不犹豫,李冶叹息道:“真可惜,不然我娶了你多好。”

付描川脑袋轰的一声,脸瞬间就红了,干巴巴的说道:“你们……你们新时代的人都如此大胆吗?”

李冶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他的话大胆,还是她刚刚的回答更大胆。

好半晌,他幽幽道:“你好双标。”

“双标是何意?”

“你别管!”

“……”

李冶打了个哈欠,起身告别,楼外已然泛起日光,他竟是和付描川聊了大半夜。

李冶有些愧疚,下一刻付描川窃笑道:“我去补觉了,你可要好好上朝!”

妈的,忘了这逼不用工作。

李冶满脸气愤,随口问道:“话说你到底多大?”

付描川微笑着再次说了那句话:“陛下好好学历史。”

李冶扯扯嘴角,扭头就走。

还是娶妻之事,这么亲近的位置,当然还是自己人好,比起枕边人的杀意,还是付描川那欠揍的笑脸更好一点。

……

九月二十一日。

李冶咽了咽口水,坐在主位上,那股紧张终于涌了上来,太后就坐在他身后,甚至没有垂帘,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坐在龙椅之上。

文官之首的位置站着的正是贾诗繁,他俊美的和那些老头子格格不入,率先上前一步,自然道:“王大将军发来捷报,将于午时入京城。”

李冶刚张开口,太后嗤笑道:“午时之际,随便排宴席便好,今日所议之事关系外城百姓,此事便过了吧。”

贾诗繁面露不悦,却没有多说什么,在文臣武将一片的附和声中,李冶缓缓开口:“朕觉不妥。”

“哦?陛下视百姓为无物了吗?”

李冶笑了笑,脸色一冷,“百姓至上,太后何出此言?只怕的确想过。王大将军为我朝抵御外敌,若是没有这些军中悍将,太后以为还会有什么所谓的朝廷议事吗?”

“随便安排宴席?错!当大摆接风,让满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我朝英雄归来,这才对得起疆外枯骨,也对得起王家忠烈!”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贾诗繁环顾四周,轻笑道:“臣以为然。”

有了他开头,武将们当即炸开了锅。

“是!吾等又并非没有功劳!”

“王大将军回来怎可随便?”

“若王大将军都只是随便,改日吾辈又当如何?”

“……”

李冶松了口气,他就不信满朝文武皆可一心。

有些事,不说还好,一旦点破,那就是一场大乱。

王桥映应该是和他一伙的,他回来的阵仗越大,李冶的威望自然越大,他身上的视线或许也能得到转移,方便暗中做些动作。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李冶都有心唤小歼子来添茶了。

太后一拍凤椅,见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强压住怒火道:“既然陛下如此,那便风风光光的办场接风宴。”

这也是没办法的,使用这一次不大不小的退步换安抚武官,其实也谈不上谁亏。

但是她说的咬牙切齿,李冶就很高兴,恨不能直接拍手叫好。

剩下的事李冶没怎么听,说实话,这太后是有几分本事,配合贾诗繁把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为了保命,李冶很乐意放权,他一直欣赏这种有能力的女生。

下朝之际太后瞪了他一眼便拂袖离去,李冶禁不住感慨:“箭步如飞呀,她真生过孩子?”

“陛下。”

李冶寻声望去,只剩贾诗繁一人立于殿下,他无奈笑道:“多谢陛下,要是王桥映发现只是随便了的话,只怕会闹了。”

李冶摆手,就要回圣宸宫补觉,走了两步,他硬生生止住,八卦问他:“你贾府可有与朕年龄相配的女子?”

贾诗繁愣了愣,斩钉截铁的说:“没有,陛下以后的皇后只会是太后家的女儿。”

太后家的本家是申家,申家这一代只有三个姐妹,其中嫡长女性格过于诡怪,导致于现在都20多岁还没有嫁出去,暂且不谈,二小姐琴棋书画闻名于满京城,素来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美称,至于三小姐。开朗活泼,茶宴花宴一样不落,堪称为京城交际花。

李冶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

圣宸宫是平时居住的地方,可以随便些,李冶直接一整个人卧在床上,睡得毫无形象。

等到他起来时还略微茫然,秋曲同秋霜一起走来,秋曲打趣儿道:“陛下累坏了吧?要是再不醒,奴婢可就把搬过来的史书搬回去了。”

李冶无奈,快速爬起来去看史书。

端国位于大陆偏北的方向,除端国外还有不少势力,这是自然,李冶扫了一眼,头更疼了,自己家里的破事还有那么多,便不再去琢磨地图,认真的观看端国本朝的史书。

端国向上数五代,皇帝居然不姓李,而是张。

武明帝无兄弟,亦无子嗣留下,便传让给李家祖先。

为此,当时的李国师还同武明帝大吵一架,愤愤离去,继任的国师是他的徒弟,后世尊为付国师。

李冶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改变王家历史的那个摄政王也在这期间活跃。

武明二年到二十九年结束时,出了不少少年英雄,比如姓方的王爷,那位王家摄政王,李姓大将军,还有位美人,偏偏在武明年结束后全部不知所踪,这让李冶很是意外,毕竟算算年岁,他们之中甚至没有过三十岁的,更奇怪的是武明帝本人都不知如何死亡的。

十九岁杀尽一代皇子公主的武明帝,建造了千机战斗炮台的武王,居然只是草草一句失踪暂定,略过去了。

李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李家的王位坐的也不名正言顺,怪不得付描川如此执着,合着她是那付国师的后人。

李冶不过些许感慨,继而钻研史书。

比他看孙子兵法还要认真,什么太后什么将军,全被他抛之脑后,还是被秋曲唤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跑去城门。

……

付描川向后扫了一眼,倒是松了口气,来了就好。

李予舟站在李冶,身边冷冷开口:“哟,又忙什么去了?”

“阿姊宫中的女侍实在是多,太后让朕挑,一时挑花了眼。”

李冶脸色不改,微笑着呛回去。

岂料李予舟立马怒视太后,搞得李冶哭笑不得,这大姐说什么信什么啊?

“闭嘴,肃静。”太后淡淡说了一句,李冶内心鄙夷面上还是给了她点面子。

霎时间队内无声。

远远的传来马的嘶吼声。

领马之上的男子一双桃花眼,本该是多情的儿郎,偏偏从尸海中杀出来,浸满了英气,他扫了一圈,看见李冶咧起嘴角,跳下马,还算规矩的行上一礼。

“臣见过皇上!”

李冶顿时瞪了双眼,王桥映只敬他一人,除了多看付描川一眼便再无动作。

李冶激动地扶起他,笑道:“将军,是为我朝带来了礼物?”

“自然。”

王桥映手指向不远处跟着的华丽轿子,在李冶耳边轻声说道:“虽说皇家目前除你之外再无血脉,可保不齐那妖婆心一狠,便宜了别家人。历史上的确没有无后纳妃的情况,却有一位皇帝在筹备提亲时纳妃,到时你看我眼神行事!”

李冶半信半疑半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后方李予舟挪到贾诗繁身边,真诚发问:“他们两个关系如此之好?他不是你发小吗?”

贾诗繁扭过头,比她还要真诚的回答:“公主殿下收集情报还要再认真些,免得让人看笑话。”

李予舟没太听懂,冷哼一声,还在琢磨。

……

宫中早已布好菜肴,西土方派来的不止一位公主,竟然还有一位小皇子。

金发碧眼,风情万种的小公主上前一步,声音竟还带着几分脆生生,“苗土西西云瑶见过皇帝陛下,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各位大人!”

“云生见过诸位大人!”

“……”

李冶自闭了。

公主无愧公主之名,单看那张脸就能李冶小鹿乱撞,只可惜实在太小,不过十四岁,实在举不起来,随口让西土等人坐下

付描川坐在左首位,视线落在王桥映身上,笑道:“王将军凯旋,在下敬你一杯!”

王桥映连忙举杯,笑嘻嘻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然后一杯下去,头砸在桌上。

付描川那杯酒还没喝下去,当即喝与不喝都为难,下意识看向李冶。

后者目瞪口呆,连小歼子酒倒出去都没管。

王桥映,真神人也!

接风宴的主角之一,倒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快。

贾诗繁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大人,臣先带他下去了。”

“这酒中,难不成有毒?”李予舟脸色大变,把手中酒杯扔了出去。

李冶干咳一声,淡定的表面,狂躁的内心,见众人都看向他,有些欲哭无泪,他特地用来给王桥映涨威望的,到头来还要想办法给他留面子。

太后也反应过来,沉吟片刻道:“苗土西西的公主与皇子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不如如早日把事情定下来,也好让卢亚将军早日回到祖家。”

云瑶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要嫁给皇帝哥哥!”

李冶有点意外,闻言道:“公主如此钟情于朕,怎可让公主失望?”

“陛下,”太后淡淡提醒,“您还尚未立后。”

李冶摇头笑道:“母后不知,朕早已倾心于申家大小姐,不知趁这个机会定于儿臣?”

场中一时寂静,只有李予舟诧异的声音:“可是申家大小姐申迈兮不都二十多了吗?娶她当贵妃充充场面倒是可以,当皇后也太丢面了吧?”

李冶内心吐槽,二十多岁他才勉强下手,十四岁……他又不是禽兽!

他娶太后母家的姑娘当皇后,太后许他和亲公主,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岂不皆大欢喜?

李予舟蠢是蠢了点,这会儿却是帮了忙,太后叹息一声说道:“陛下既然喜欢,本宫也不阻拦,改日让兮儿和云瑶公主一起入宫吧。”

云瑶倒没什么变化,反而是护送队伍的将军脸色大变,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在西土,十六岁还没有出嫁的姑娘都会被处死,更别说二十多岁的了。

李冶也反应过来,笑道:“皇子若愿留在端国,朕可以给他安排职位,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云生明显是被扔过来当质子的,李冶却在维护西土的面子。

卢亚将军无奈地看了一眼云生,只好拜谢。

一起就一起吧!

付描川抿了口茶,低声打趣道:“一个政敌姑娘,一个和亲公主,陛下,您这后宫可有趣了!”

李冶无言,要是有的选,他至于如此吗?

……

宴席到了下午才堪堪结束,李冶仗着酒量好和根本没怎么喝的付描川一起去偏殿看王桥映。

贾诗繁不在房内,王桥映倚在床框上喝东西,李冶扫了一眼,估计是古代版的醒酒汤,他还是关切询问:“没事吧,是战场后遗症吗?”

毕竟他从未真正见过一个一杯倒的人。

王桥映一摸鼻尖,大大咧咧的说道:“能有啥事,放心吧狗蛋儿!”

李冶嘴角抽搐,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谁是狗蛋?”

“李狗蛋,你傻了吧!自己字都忘啦?”

当今圣上,姓李名冶,字狗蛋。

付描川猛地转过身,李冶脸色发黑道:“谁敢这么叫我,我一定弄死他!”

说这话时,李冶真是毫不避讳的看着王桥映。

好半晌,王桥映“嗯?”了一声。